年关将近,纪寻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偶尔在凌晨时分,沈砚辞会被身边极轻的响动惊醒,感受到身侧床垫微微下陷,一股室外的寒气混杂着烟草与清冷夜风的气息悄然侵入。
待到沈砚辞在晨光中醒来,身旁往往只剩一片冰冷的空荡。只有张姐在准备早餐时,会不经意地念叨:“纪先生天没亮就走了,嘱咐您一定要把燕窝粥喝完。”
日历一页页翻过。某天午后,沈砚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群,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也许,该给纪寻准备点什么。
不是祈求,不是讨好,更像一种古怪的、试图锚定这飘忽关系的仪式。
送什么?第一个跳入意识的,竟是“项圈”。
他几乎被这荒谬的联想烫到。现在送项圈?他扯了扯嘴角。最后戴在谁身上还不一定呢。
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上——送块表吧。至少,看起来正常。
虽然付钱用的是纪寻的卡。
市中心顶级商场,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水与新皮革的味道。
沈砚辞很少独自来这种地方,周遭过分鲜亮的色彩和嘈杂的人声让他有些不适。
在几家顶级腕表品牌的旗舰店橱窗外短暂驻足,那些躺在丝绒衬垫上、闪烁着冰冷金属与宝石光泽的精密机械,并未能真正吸引他的目光。
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去另一区域看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对面珠宝柜台前两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是纪寻和苏晚晴。
两人并肩而立,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玻璃柜台内那些熠熠生辉的戒指。柜员正热情地介绍着什么,手指指向其中一款。
苏晚晴听着,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她伸出手,从铺着黑色丝绒的托盘里,拈起一枚戒指,拉过纪寻垂在身侧的左手,将那枚璀璨的戒指,套向他的无名指指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然后她仰起脸,笑着对纪寻说了句什么,眼神明亮……
纪寻侧耳倾听,冷峻的眉眼在那一刻似乎柔和了些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和那枚戒指上,那眼神里没有惯常的深沉或戏谑,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松弛的温和专注。
和谐,登对,宛如任何一幅描绘精英情侣挑选婚戒、规划共同未来的时尚杂志插图,充满了无须言明的默契与指向明确的未来。
沈砚辞站在十几米外,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反光的玻璃幕墙,看着这一幕。
那些被他刻意屏蔽、压入意识最底层的零碎信息,此刻如同被引爆的弹药库,碎片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劈头盖脸砸来——
财经新闻里冷静的播报:“商业新贵纪寻临危受命,以铁腕手段重整沈氏集团,交出一份惊人答卷……”
社交场合隐晦的谈资:“苏家和那位纪总,如今是深度绑定,苏小姐可是鼎力支持……”
苏晚晴在某次访谈中面对追问,笑容得体而坦荡:“是的,目前有稳定交往的伴侣,给了我很多支持,我们彼此成就。”
八卦周刊模糊的抓拍:慈善晚宴红毯上,纪寻与苏晚晴并肩而立,他微微侧身倾听她说话,她笑容娴雅,画面标题是“金童玉女,强强联合”……
原来如此。
留着他,锁着他,或许并不全然是处心积虑的报复,或对过去掌控欲的可笑模仿。
也许,只是兴之所至,养个有点特别的玩意儿在身边。看着曾经需要仰望的对手跌落神坛,困在自己打造的笼中,闲暇时逗弄两下,提供些许情绪价值,或满足某种难以言说的征服欲与占有癖。
而真正与纪寻并肩站在阳光之下,乃至未来漫长人生蓝图、值得以戒指缔结契约的,是苏晚晴。
最终,沈砚辞什么也没有买,空着手走出了商场旋转门。外面阴冷的风瞬间包裹了他,他却觉得比里面令人发闷的暖气舒服得多。
次日清晨,难得纪寻在家用早餐。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只剩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今天没什么事的话,跟我去趟公司。”
沈砚辞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我不去。” 沈砚辞尽量平静地回答,“碰到熟人……不合适。”
“熟人?” 纪寻眉梢微挑,似乎觉得他这反应有点意思。
“怕什么?你现在是我的人,跟我去公司,天经地义。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你现在是我的人。
沈砚辞所有细微的抗拒,在这句话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他低声应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
沈氏中层,电梯门无声滑开。
纪寻走在前方,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沈砚辞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前方那人挺直的背脊上,又迅速移开,落在光洁的墙壁上。这里的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悸,又陌生得让人胆寒。
纪寻的办公室,竟然仍在走廊尽头那间——那间他用了多年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刹那,沈砚辞有片刻的恍惚。巨大的落地窗,深色调的整体风格,格局几乎未变。
纪寻将他带到办公室内侧的休息区,那里有一组质感很好的皮质沙发和一张玻璃小几,旁边立着一个书架。
是原来办公室没有的东西。
“在这儿休息,想看书自己拿。我有个会,时间不会太长。” 纪寻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对等候在旁的助理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沈砚辞目光无意识地在室内巡睃,最后,定格在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
书架上分门别类,塞满了书籍,金融、管理、并购案例、宏观经济、法律典籍……许多书脊上都有频繁翻阅留下的折痕和磨损。他起身,走过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排书脊,最后停在了一本《跨国并购中的战略博弈与风险对冲》上,抽了出来。
书不算新,但保护得很好。翻开,内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服管束的野性。
思考路径刁钻,常常从常人忽略的角度切入,推导出令人心惊却又合乎逻辑的结论;甚至对一些经典理论也敢大胆质疑,旁边用红笔勾勒出自己推导的、略显青涩却锋芒毕露的替代模型。
那思维方式,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试图掌控一切、剖析本质、永远领先一步的锐利与冷静……与自己当年,何其神似!只是,更淬炼了一层从底层血腥搏杀中带上来的狠劲,和经现实反复捶打后沉淀出的冷硬。
这是纪寻从自己那“偷”来,然后囫囵吞下、反复咀嚼、彻底内化、甚至淬炼升华后的“武器”。
沈砚辞的心情复杂难辨,像打翻了五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