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湿意,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身下的床垫都发出细微的哀鸣……纪寻的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握着项圈的手指,微微收紧,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就睡觉的时候。” 他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最后的通牒,“不会让别人看见。”
沈砚辞完全被恐惧和屈辱淹没了。死死咬着下唇,摇头,再摇头。泪水终于蓄满眼眶,要落不落,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更添脆弱。
纪寻与他对视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个项圈随手扔回了床头柜敞开的抽屉里。
“砰。” 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睡觉。” 冰冷短促的两个字,是他背过身去前,留下的最后指令。
黑暗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最有效的安眠药。
高度紧张了一整天的神经在陷入柔软枕头和温暖被褥的瞬间,就达到了极限。
医院里严格养成的作息生物钟,在此刻发挥了压倒性的作用。沈砚辞几乎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同一秒,就被深沉的睡眠捕获。
确认身侧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睡眠之后,纪寻在浓稠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从背后,将沈砚辞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怀中人清瘦的脊背微微弓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凸起的脊椎骨节,和那过于单薄的腰线。
纪寻将下巴轻轻抵在沈砚辞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颗始终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落回了一点实处。
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消散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沈砚辞在睡梦中隐约感到身边的温暖消失了。一丝冰冷的空气趁机钻入被窝缝隙。他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往残留着余温的地方蹭了蹭,并未醒来。
阳台玻璃移门被小心拉开、又轻轻合上。深冬夜晚凛冽的寒气,像狡猾的蛇,顺着那未关严的缝隙悄然渗入。
阳台上。
纪寻只穿着单薄的深色睡衣,斜倚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指尖一点猩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明灭不定,照亮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寒风卷起他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他仿佛感觉不到冷。
他对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城南那块地的补充批文,最迟明天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扫描件放在我邮箱。”
“和信达的合同,第三条附加条款必须删掉,没有商量余地。告诉他们,要么按我最后修改的版本签,要么这合作到此为止。损失?让他们自己算。”
“下周三的董事会,所有议题材料和背景数据,提前48小时发我。另外,通知各部门总监,接下来一个月,非紧急且必须面议的事务,全部转为线上汇报。需要我签字的文件,让李秘书整理好,每天下午送到公寓来。”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猩红的光点骤然亮起,映出他眼底深沉的疲惫和决断。
“我近期去公司的时间会减少。有急事,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请示什么,他简短地“嗯”了几声,最后说:“先这样。” 便挂断了。
指尖的烟慢慢燃尽。他就那样在寒冷的阳台上站着,看着远处城市零星未熄的灯火。
直到夜风吹散了身上大部分的烟味,纪寻才捻灭烟蒂,转身,轻轻拉开移门。
他重新躺下,再次伸出手臂,将似乎睡得更沉的沈砚辞搂进怀里。
沈砚辞在睡梦中被他身上未散的寒气激得微微一颤,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冷……”
他往纪寻怀里更暖的地方无意识地缩了缩,脸蹭了蹭对方微凉的睡衣前襟,又含糊地补了半句,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话音很轻,飘散在温暖的黑暗里。
纪寻的身体在听到这含糊梦呓后微微僵住。
黑暗中,他低下头。就着窗外城市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看着怀里沈砚辞恬静毫无防备的睡颜。
这句话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时光从未流逝,隔阂从未产生。
自然得像两年前,沈砚辞应酬后两人偶尔同床,对方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的嘟囔。
纪寻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沈砚辞似乎因为他的僵硬而不舒服,又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这才极其轻柔地,松开了环抱着沈砚辞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温暖的被窝。
很快,里面响起了刻意压抑过的、持续的水流声。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最后一丝烟味。
水声潺潺,在寂静的深夜里,成为唯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