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需要”他。意味着“允许”他离开公寓。意味着……那场风暴似乎正在过去,他并没有被彻底“废弃”或“禁足”。
这简单的指令,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他那套名为“自我说服”的干草堆上。
“看,” 心底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卑微的雀跃,“他还在让我做事。他没有彻底不要我。关系……在缓和。”
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看了看镜中自己依旧残留淡红的脸颊。他换上一身最干净整洁、毫不显眼的衣服,将额发仔细拨了拨,试图遮住一点眉角的疤痕。
到达沈氏总部楼下时,纪寻的心跳有些快。走出电梯,迎面是李助理公式化的笑脸。“纪先生,好久不见。”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砚辞冷淡的“进”。
推门进去。
巨大的办公室,沈砚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接电话,眉头紧锁。“……我知道,但对方的条件绝不能接受……继续谈,底线我邮件发你了。”
他抬眼,瞥见纪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里的红肿已经消退大半,只剩一点不明显的痕迹。然后,他的视线迅速移开,落在纪寻手中的文件夹上,对着电话那头又说了两句,挂断。
纪寻走上前,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沿。“沈总,您要的文件。”
“嗯。” 沈砚辞应了一声,甚至没去碰那个文件夹,只是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回电脑屏幕,“没事了,回去吧。”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但纪寻已经心满意足。
他得到了“指令”,完成了“任务”,并且,沈砚辞没有对他表现出额外的厌恶或驱赶。
这足够了。他低声应了“是”,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公寓,他的脚步甚至轻快了一些。
之后几天,沈砚辞忘记带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多,纪寻也不再只能到了深夜才能见到沈砚辞。
甚至有时候纪寻还会在去公司的路上买一份点心,将点心连同文件一起交给沈砚辞。
对应的,沈砚辞深夜回来时也会带一份糕点。很多都是需要冷冻保存的品类,纪寻拿到手的时候其实已经化地看不出来原型了,但是他依然吃的津津有味。
……
这些细微的异常,被纪寻如获至宝地收集、放大、反复品味。
他像在荒漠中寻找绿洲的旅人,抓住每一丝可能的水汽迹象。他将这些解读为沈砚辞无声的“歉意”,是冰冷关系正在极其缓慢融化的迹象。
他更加战战兢兢,也更加全心全意地投入“照顾者”的角色。试图用这种无微不至的“服务”,来回报和加固这份他所以为的、来之不易的“缓和”。
然而,公寓里的“平静”之下,冰冷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沈砚辞的电话变得异常频繁。他接听时的语气,常常是压着火的冷厉,或者透出一种深沉的、掩饰不住的焦躁。
“……我知道期限!我正在想办法!”
“对方什么条件?……不可能!绝对不行!”
“催?让他们催!告诉他们,要么等,要么一起死!”
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
烟灰缸以惊人的速度堆满。他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烟味和疲惫。助理上门的次数增多,每次来都神色凝重,带走的文件越来越厚,带来的消息似乎也越来越糟。
纪寻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术语,但他能看懂沈砚辞眉宇间日益深重的刻痕,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越来越压抑的低气压。
他能看到沈砚辞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不甘与茫然的漆黑。他知道,沈砚辞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这认知让纪寻的心揪紧了。
他不懂如何解决那些麻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宵夜炖得更滋补,将公寓收拾得更加一尘不染,试图为这个仿佛随时会崩塌的男人,保留最后一方可以短暂喘息的“净土”。
他甚至开始在网上偷偷搜索一些简单的、缓解焦虑和头痛的穴位按摩方法,在沈砚辞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但两人之间那种因沈砚辞隐秘的“悔意”和纪寻一厢情愿的“误解”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假象,正在被外部世界步步紧逼的低气压,挤压出越来越多的裂痕。
沈砚辞的耐心和注意力被严重分散,他对纪寻那些细微的、别扭的“示好”变得时有时无,甚至常常因为自身的烦躁,而对纪寻沉默的服侍回应得更加冰冷和心不在焉。
苏晚晴的名字,也像一根时不时就要扎一下的刺。
她有时会在与沈砚辞通话讨论公事之余,语气自然地提起:“对了,纪寻最近怎么样?那天晚上……之后,他没什么事吧?”
或者在一次因为合作问题必须上门与沈砚辞面谈后,离开时,恰好遇到纪寻在客厅,她会对他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说一句:“保重身体。”
每一次,无论苏晚晴是出于礼貌、探究,还是别的什么,都让沈砚辞本就紧绷的神经狠狠一抽。
车库里纪寻对她放松的微笑,晚宴上维护对方……这些画面与眼前公司濒临绝境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催化出更深的猜忌、暴戾,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预感——他好像真的,要抓不住任何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