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那远远相望的、平和的一笑,和纪寻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因这微笑而松动的细微痕迹,彻底点燃!
酒精在胃里灼烧,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宴会后半巡,靠近纪寻休息区的方向,传来一阵突兀的喧哗。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踉跄的年轻男人,正拦在苏晚晴面前,手里举着酒杯,喷着酒气:“……苏、苏小姐!别、别走啊!再、再喝一杯!我、我敬你!早就想、想认识你了……”
是王家那个不成器的幺子,平日里就嚣张跋扈,此刻更是借酒装疯。他盯着苏晚晴,眼神黏腻,话语渐渐不堪入耳,带着下流的暗示和粗鄙的侮辱。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露出嫌恶或看戏的表情,却没人上前。苏晚晴脸色沉了下来,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保持着克制,只是冷声道:“王少,你喝多了。请让开。”
“喝、喝多?谁说我喝多了?” 那王家少爷反而更来劲,伸手就想来拉苏晚晴的手臂,“苏小姐,给、给个面子嘛!听说你跟沈少走得近,怎么,瞧不上我们这些人?还是说……你就喜欢那种装模作样的?”
污言秽语越发难听。苏晚晴身边的女性友人想拉开她,却被那醉汉带来的同伴隐隐挡住。
距离最近的纪寻,在那人开始用污言秽语侮辱苏晚晴时,身体就已经绷紧了。
几乎未经任何思考,身体里那股对不公和欺凌最直接的反抗本能,驱使着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几步上前,挡在了那醉汉与苏晚晴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只试图拉扯的脏手。
“请你放尊重些。”
醉汉被他突然拦住,愣了一下,待看清纪寻的脸,先是觉得眼熟,眯着眼仔细看了几秒,随即猛地想起——
这不是之前,被沈砚辞带在身边、态度暧昧,沈砚辞自己承认的“新宠物”吗?
他像是瞬间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眼睛一亮,嗤笑出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他指着纪寻,手指几乎戳到纪寻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怎么,沈少养的‘小玩意’,也配出来管闲事?啊?”
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布一个惊天秘密,语气夸张,充满嘲弄:
“大家看看!看看!这不是沈砚辞沈总身边那位……‘特别助理’吗?一个靠床上功夫讨好金主、混口饭吃的玩物!在这儿装什么英雄护花?啊?”
他凑近纪寻,酒气喷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极尽羞辱: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被人包养的贱货,也配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也配学人家出头?怎么,沈少玩腻了,你想换个主子,巴结上苏小姐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苏小姐能看得上你这种……”
“王少!” 苏晚晴气得脸色发白,再也无法忍耐,上前一步,与纪寻并肩而立,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那醉汉,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提高,却依旧保持着冷静,“请注意你的言辞!纪寻和沈总都是苏家的客人,轮不到你在这里污言秽语,肆意侮辱!请你立刻道歉!”
“客人?”
醉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怪笑起来,指着并肩而立的苏晚晴和纪寻,对周围看热闹的人嚷嚷。
“大家听见没?苏小姐说这是她的‘客人’!哈哈哈!沈少养的玩物,成了苏小姐的‘客人’?难怪沈少看得那么紧!怎么,苏小姐也好这一口?看上这小白脸了?你们俩是不是早就……”
污言秽语越发不堪入耳,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冲突中心。
苏晚晴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厉声斥责——
一道身影,带着冰冷骇人的低气压,猛地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是沈砚辞。
在所有人惊愕、屏息的注视下,他走到纪寻面前。
抬手。
狠狠一记耳光,扇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到刺耳的巴掌声,在骤然死寂的宴会厅里炸开!
纪寻的头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脸颊上火辣辣的剧痛。
沈砚辞的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狠狠刺穿凝滞的空气,也刺穿了纪寻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屏障:
“这里轮得到你丢人现眼?!”
“摆清楚你的位置!”
打完,沈砚辞甚至没有再看纪寻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被主人当众教训了的不听话的宠物,无足轻重。
他猛地转向那个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呆的王家少爷,眼神阴鸷骇人,“王少爷胆子很大啊?敢在苏家的主场当众骚扰苏小姐?”
王家老幺还没回话,便被闻讯赶来的王家其他人连拖带拽地弄走。
他又转向匆匆赶来的、面色不豫的苏家长辈,以及站在一旁、脸色复杂难辨的苏晚晴,微微颔首,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疏离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控暴怒的人不是他自己:
“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苏小姐,扫了各位雅兴,抱歉。沈某先走一步,改日再向老爷子赔罪。”
宾客们窃窃私语,目光在沈砚辞、苏晚晴,以及那个依旧僵在原地、脸颊红肿的纪寻身上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鄙夷、同情,或纯粹看戏的兴味。
而纪寻。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是血腥味。但这些感官都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更彻底、更冰冷的虚无吞噬。
所有一切。
都在这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下,被碾得粉碎。
灰飞烟灭。
连一点余烬都没有留下。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目光,掠过沈砚辞处理完闹剧后、恢复了冷硬自制侧脸的轮廓;掠过苏晚晴震惊、复杂、欲言又止的眼神;掠过周围宾客那些形形色色、令人作呕的打量。
最后,他的视线,与沈砚辞短暂地相接。
没有恨,没有泪,没有质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纪寻默默地,转过身。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挺直了背脊,尽管那道背影在华丽空旷的宴会厅里,显得异常单薄。
但一步一步,走得极其平稳,甚至算得上从容。
穿过寂静的、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的人群。
穿过那些意味难明的目光。
走向宴会厅那两扇巨大的、灯火通明的鎏金雕花门。
走向外面,那一片无边的、沉郁的、仿佛要压垮整个城市的浓黑夜色。
自始至终。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