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爷的寿宴请柬,烫着暗金色的云纹,静静躺在沈砚辞书桌的角落,已经有些时日了。
纪寻出院后的公寓,像一口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深井。
沈砚辞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直到凌晨,纪寻在半梦半醒间,才能听到玄关处密码锁开启的轻微声响,和随后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持续到天色将明。
纪寻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手机上。
他无意识地滑动着,一个个短视频自动播放,喧嚣的背景音乐、夸张的笑声、浮华的画面……嘈杂地填充着空旷的寂静。有时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每晚准备宵夜,成了他一天中唯一一件带着某种隐秘仪式感的事情。
他靠着那些短视频和偷偷搜索来的食谱,在厨房里笨拙地实验。失败了,就默默倒掉,重新再来。成功了,便仔细地盛放在沈砚辞惯用的骨瓷碗碟里,用保温垫温着,算准他大致归家的时间,摆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
沈砚辞有时深夜归来,一身寒意与疲惫,看到那碗恰好温热的宵夜。
他通常沉默地坐下,快速地吃完,却从未问过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或许,在他潜意识里,这只是“宠物”为了取悦主人、巩固自身价值而必须精进的“技能”之一。
这份无需言说的“被照料”,成了他高压生活中一丝不经意的慰藉。
寿宴前两天的深夜,沈砚辞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苏晚晴的父亲。电话那头的语气依旧亲切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寒暄过后,话锋自然转入正题。
“砚辞啊,请柬收到了吧?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带着晚晴,好好给老爷子敬杯酒。老爷子念叨你好几次了,说沈家小子是这一辈里最出息的一个。”
苏父笑声爽朗,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意味深长,“咱们两家,合作越来越深,是好事。趁着老爷子这场喜事,有些事,也该坐下来,好好聊聊,往更长远、更稳固的方向安排安排了。你说是不是?”
更长远。更稳固。
联姻的催促,已从暗示变成了半明示的摊牌。
按照他强行塞入脑海的“原著”碎片,此时的苏晚晴,本该对那个挣扎在社会底层、却顽强不屈的“纪寻”产生好奇、怜悯,进而倾心。
可因为他,纪寻被锁在了他身边,远离了苏晚晴原本的生活轨迹。现在,苏晚晴反而因紧密的合作与他接触频繁,联姻的压力直指他本人——
剧情仿佛在以一种讽刺的方式“修正”着偏离的轨道。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一片死寂。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供应商丑闻的余波、与苏氏利益的反复拉锯、还有内心深处对纪寻那团理不清的情绪……所有压力像层层叠叠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门口——那里,纪寻刚刚悄悄放下一碗还冒着细微热气的酒酿圆子,甜香隐隐飘来。
一个冰冷、尖锐的念头,猝然击中了他。
既然苏家如此急切地要将“正道”摆在他面前。
既然“剧情”似乎总在无形中,试图将苏晚晴与纪寻这两个名字拉近。
既然所有人都想逼着他,走向那条被规划好的、门当户对、利益最大化的“正确”道路。
那他不妨……
寿宴当天下午,天气阴郁,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纪寻照例在午后做完了简单的清洁。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平板,书房的门开了。
沈砚辞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黑色礼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眼下却是掩饰不住的淡淡青黑。他走到纪寻面前,停下脚步。
纪寻下意识地放下平板,站了起来,微微垂首,等待指令。
“去换衣服。六点,开车到公司楼下接我。”
纪寻愣了一下,抬起眼,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茫然。
接他?去哪里?以什么身份?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在对上沈砚辞不容置疑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
“……是。”
沈砚辞没再多说,径直出门了。
傍晚六点,纪寻准时将车停在了沈氏大厦楼下。
沈砚辞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依旧很沉默,上车后便闭目养神,眉心微蹙,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车子驶向城西的苏家老宅。越靠近,道路两旁悬挂的喜庆灯笼和指引标志越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空气里的闷热丝毫未减,云层压得更低,仿佛在酝酿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苏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式庄园,历史悠久,气派非凡。
今夜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沈砚辞携纪寻步入宴会厅的瞬间,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但沈砚辞仿佛毫无所觉,神情自若地与迎上来的宾客寒暄。他将纪寻带至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小几。
“在这里等着。” 沈砚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命令口吻,“别乱走。”
纪寻低低应了一声,在指定的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盯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
沈砚辞很快被人群围住。
苏家的长辈、商界的伙伴、各路名流……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举杯,谈笑,接受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祝贺。
苏晚晴的父亲特意带着女儿过来,与沈砚辞相谈甚欢,周围不时响起善意的笑声,目光在沈砚辞与一身珍珠白礼服、明艳照人的苏晚晴之间微妙流转,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砚辞的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攒动的人头,瞥向休息区那个角落。
有年轻男女试图上前搭讪,被纪寻礼貌而迅速地摇头避开,姿态疏离。
在宴会进行到中段,苏晚晴与几位名媛短暂交谈后,目光无意间扫过休息区,恰好与抬起眼的纪寻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
苏晚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对纪寻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清晰的微笑。
那不是社交场合的虚与委蛇,而是一种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善意。她甚至还遥遥地,对他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
纪寻显然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致意。他愣了一下,有些仓促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甚至因为这个意外而平等的注视,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短暂的微弱痕迹。
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的互动。
落在沈砚辞眼中,却像一滴滚油,猝然滴入了他早已被各种压力烧得滚烫的心湖。
“轰”的一声。
连日来积压的、关于联姻的烦躁与抗拒;对“剧情”力量可能仍在运作、试图将苏晚晴与纪寻拉近的深层恐惧;车库那次“相谈甚欢”留下的猜忌毒刺;纪寻对苏晚晴那份特别的、放松的反应带来的刺痛;还有他自身内心那躁动不安、濒临失控的暴戾与毁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