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纪寻在医院的第十六天。
顶层VIP套间,朝南,采光极好。房间宽敞得有些空旷,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其余陈设堪比星级酒店套房,甚至配有独立的起居区和一个小型书房。
他被照料得无微不至。
专门的医护小组三班轮值,记录他每一次体温、血压、伤口愈合情况。
饮食由营养师精心调配,清淡却异常精致,换药时,护士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只是,除了医生和护士,他见不到任何人。
纪寻额角的伤口已经拆线,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横亘在眉骨上方,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分割线,将他原本过于清澈的少年气割裂。
左臂的骨折处打着石膏,沉甸甸地吊在胸前。大部分时间,他靠在床头,或者挪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望着外面那片繁华而无声的风景。
他的活动范围被明确限定在这间套房内。
最初几天,疼痛和虚弱让他无力多想。伤口结痂、疼痛减退后,某个午后,阳光正好,他尝试着推开套间的门。
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看到他,两人同时微微颔首,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刻板。
“纪先生,请您回房休息。” 左侧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稳。
纪寻脚步顿住,看着他:“我……想去楼下花园走走,透口气。”
“抱歉,纪先生。” 右侧的男人接话,语气同样礼貌,却不容置疑,“请您安心静养,暂时不要外出。”
“不要外出……” 纪寻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是沈总的命令?”
“是。” 回答简短,肯定。
沉默了几秒。预想中的愤怒或委屈并没有涌上来。
相反,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如同细小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心间那片荒芜的冻土。
命令。意味着沈砚辞依然在“管理”他,掌控着他的一切,包括这扇门的开合。
他未被遗忘,甚至这种强硬的“禁锢”,在此刻,成为了一种扭曲的、被在乎的证明。
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穿过冰冷的病房空气,遥遥系在那个看不见的人手上,让他知道自己依然存在于对方的规则体系之内。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大部分时间,病房里静得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微嗡鸣,和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偶尔,护士进出换药或送餐,会带来片刻外界的声响,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唯一能触摸到的、与沈砚辞相关的实物,是手机上助理之间同步的沈砚辞极其简略的行程安排碎片。
纪寻会花很多时间,无意识地刷新着那个界面。
「09:00 董事会(总部)」
「14:30 开发区项目协调会(苏氏出席)」
「20:00 与苏氏代表晚餐(兰亭)」
文字冰冷,没有温度,没有细节。
但他会反复地看,试图从那些简短的地点和名称里,拼凑出沈砚辞彼时的状态。
这成了他在这片精心打造的真空里,感知沈砚辞存在的唯一通道。带来些许虚妄的慰藉,也让周遭的寂静显得更加庞大、更加空洞……
沈砚辞并非完全遗忘了医院顶层的那个人。
相反,纪寻每一分恢复的细节,都通过助理每日准时的汇报,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甚至能通过加密监控,偶尔在深夜处理完如山文件时,瞥一眼病房内的实时画面——看到纪寻侧身睡着的背影,或者靠在窗边发呆的侧脸。
但他不再踏入那间病房。
首要原因,是内心那场尚未平息的海啸。
纪寻浑身浴血挡在车前的画面,那双凶狠执着的眼睛,还有自己当时心脏几乎停跳的恐惧与剧痛……
其次,是现实不容喘息的压力。
与苏氏集团合作的开发区科技园项目,巨大的利益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权责交割、瞬息万变的突发状况,以及无休止的博弈。
他把自己钉在会议室和办公室,用高强度的工作、一场接一场的谈判和会议,麻痹着内心翻涌的不安,也试图用“确保他绝对安全”的名义,将纪寻牢牢圈禁在自己可控的距离之内。
“砚辞,前阵子听说你路上出了点意外?没事吧?”
开发区项目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一场关于供应商更换的紧急协调会刚刚结束。
其他人陆续离开,苏晚晴整理着文件,状似随意地开口。
沈砚辞正快速翻阅着助理刚送来的舆情简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没事。”
“那就好。” 苏晚晴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依旧轻松,“我听现场的人说,你那个小助理,伤得挺重?”
沈砚辞翻页的动作一顿,没接话。
苏晚晴仿佛没察觉他的沉默,继续道:“真是忠心。那种情况下,对方明显是冲着人去的,他能拼了命地护着你,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砚辞,眼眸清澈,笑意浅浅,“沈总,你这助理,请得可真值。现在这样尽心尽职的年轻人,不多了。”
“拿钱办事,职责所在。”
沈砚辞终于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疏淡。他合上简报,站起身,准备结束谈话。
“是吗?”
苏晚晴也站起来,笑容未变,却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玩笑般的试探:
“那不知道这位‘尽责’的功臣,在哪家医院休养?于公于私,我都该去看看。毕竟,他也算是间接保护了我们共同的项目,不是么?”
“不必。”
苏晚晴挑了挑眉。
“他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沈砚辞补充,语气是惯常的、不容商榷的冷硬,“苏小姐的好意,我会转达。”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拿起桌上的文件和手机,径直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那抹完美的笑容才缓缓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纪寻出院的当天,天气阴沉,云层低垂,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辞一早就陷入了焦头烂额的漩涡。
昨夜,供应商之一突然爆出丑闻,负面舆情在某个财经论坛再次被有心人挑起,连带开始质疑沈氏在项目甄选和监管上的能力。
他不得不临时召集危机公关团队,调整应对策略。上午,又与苏氏方面就备用供应商的紧急评估标准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拉锯式谈判。会议室内气氛凝重,争论激烈。
会议中途,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不止。一个来自医院看守保镖的号码,另一个是项目组负责舆情监控的负责人。
沈砚辞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对会议桌对面面露不愉的苏氏代表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同时接起了两个电话。
“沈总,纪先生今日出院,手续已办妥,如何安排?” 保镖的声音从左边听筒传来。
几乎同时,右边听筒里,项目负责人的声音急促响起:“沈总,最新舆情分析报告出来了,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您立刻确认,文件已经发您邮箱,需要送一份给苏氏那边吗……”
两边声音嘈杂地涌入耳朵,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沈砚辞的思维在高速运转,一心二用到了极限。
“直接送来公司!” 他快速对右边的项目负责人吩咐,语速很快。
“是,沈总,马上送纪先生过去。” 保镖以为是要送纪寻去公司,利落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