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两扇被反锁的门,像两道突兀的伤疤,烙在公寓过于洁净的肌体上。
自那日后,纪寻的生活被压缩成一套更为精简、也更为空洞的程序。
他不再试图理解那两扇门后锁着什么,也不再费心去猜测沈砚辞深不可测的心思。
然而,身体的记忆有时比理智更顽固,也更可悲。
沈砚辞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偶尔甚至彻夜不返。但当他回来,带着一身掩不住的倦意和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陷入睡眠后,那些熟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便会准时造访。
纪寻总是在第一声压抑的闷哼中骤然惊醒。
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对自己冷笑,咒骂这具身体可耻的条件反射,唾弃自己竟然还残留着如此卑贱的“责任感”。
但几秒后,或者十几秒后,他终究会极其缓慢地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拍抚上沈砚辞紧绷的背脊。
他厌恶这样。
厌恶这无法斩断的牵连,厌恶自己即使被如此轻贱地锁住所有向上的可能,却依然无法对这副躯体的痛苦视若无睹。
更深层的,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当年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吞噬,看着父亲堕入深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他同样无法让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男人获得真正的安宁。
沈砚辞的异常忙碌与眉宇间日益深刻的倦色,纪寻虽不明就里,却能感知。
纪寻从财经新闻模糊的推送和沈砚辞偶尔漏出的电话片段中,拼凑出零碎信息:
开发区那个庞大的生态科技园区项目,沈氏与苏氏的合作正在关键阶段,利益盘根错节,博弈激烈。
只是这些,都与他纪寻无关。
水汽在玻璃上氤开,模糊了外面钢筋水泥的森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室内的绝对寂静。
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沈砚辞”的名字。接通,贴在耳边。
“老陈急性阑尾炎,在医院。” 沈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略快。
“你现在下楼,去车库,开那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立刻来公司楼下。”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阿斯顿·马丁。那辆银灰色的Vantage,造型低趴凌厉,线条充满攻击性,是沈砚辞车库里最扎眼也最不“沈砚辞”的存在。
那是他父亲生前送给他的成年礼,意义特殊,但沈砚辞几乎从不驾驶,嫌其过于高调张扬,且只有两个座位,不符合他日常的商务需求。
纪寻只在最初打扫车库时,隔着灰尘隐约打量过它。
纪寻低低应了一声“是”,挂断电话。
车库灯光冷白,将那辆阿斯顿·马丁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纪寻拉开车门,坐进包裹性极强的桶形座椅。启动引擎,低沉而充满威胁感的咆哮在密闭车库里回荡,仿佛猛兽苏醒。
将车平稳地停在沈氏大厦楼下的专属车位时,沈砚辞已经等在那里。他正对着手机快速地说着什么,脸色沉凝,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松了松颈间的领带。
“走,开发区,位置发你了。” 他丢下三个词,甚至没看纪寻一眼,便又拿起手机,开始翻看邮件,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纪寻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在宾利里,沈砚辞永远居于后座,那是属于掌控者的位置。
而在这辆只有双座的跑车里,他被迫与他并肩,物理距离的拉近,无形中也撕扯开了某种心理上的屏障。
引擎再次低吼,车辆汇入主路。
纪寻将车开得平稳,但阿斯顿·马丁的底盘反馈和路感极其清晰,每一次细微的转向和加速,都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精准与力量。
沈砚辞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时而英语,时而中文,语气时冷时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在密闭的车厢内碰撞。
纪寻沉默地驾驶,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天空愈发阴沉,云层低压,预示着一场蓄谋已久的雨。
沈砚辞似乎终于暂时结束了通话,他将手机扔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重重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抬手用力揉着抽痛的太阳穴。
即便在假寐,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沉郁和紧绷感也未曾消散。
纪寻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沈砚辞的侧脸。灯光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掠过他优越却写满倦怠的轮廓,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嘴唇抿得发白。
那根名为“心疼”的细刺,又猝不及防地扎了纪寻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鲜明。
他猛地收回了视线,下颌线绷紧,将注意力死死锁在前方逐渐空旷起来的道路上。
车驶入一段靠近废弃厂区的弯路。路面年久失修,有些颠簸。两侧是高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厂房和丛生的杂草,视野不佳。对向车道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在行驶,引擎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弯道、前方路况变得开阔的一刹那——
一辆原本停在废弃厂区出入口阴影里的黑色越野车,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不是要错车,而是将车头对准了阿斯顿·马丁的驾驶位一侧,油门到底,没有丝毫减速,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狠狠拦腰撞来!
“小心——!” 沈砚辞的厉喝与纪寻瞳孔的骤缩发生在同一瞬间!
电光石火之间,纪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那边撞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轮胎发出刺耳尖叫的同时,将方向盘朝着自己这一侧,猛打到底!
“砰——!!!”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开!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粉碎!
黑色越野车狰狞的前杠,结结实实撞在了跑车驾驶位侧后方!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跑车瞬间失控,如同被巨人抽打的陀螺,横向漂移出去,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青烟和长长的黑色痕迹!
驾驶位一侧的车门肉眼可见地凹陷、变形,车窗玻璃哗啦一声彻底爆裂,细碎的晶体如同死亡的冰雹般溅射进来!
安全气囊在巨大的加速度下猛地爆开,将车内两人死死地拍在座椅上!
剧烈的震荡让纪寻眼前一黑,耳中充斥着尖锐的耳鸣,额角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蜿蜒而下,瞬间模糊了半边视线。
然而,在气囊开始“嗤嗤”泄气、压迫感稍减的刹那,纪寻被第一时间扫向了副驾方向。
沈砚辞也被气囊冲击,脸色煞白,额发凌乱,看起来被震得不轻,眼神有瞬间的涣散,但似乎没有明显外伤。
就这一眼,足够了。
纪寻用一被玻璃碎片划伤、鲜血淋漓的手,摸索着,狠狠扯开了已经泄气的安全带扣。
“待在车里!锁门!打电话叫人!”
他甚至没再看沈砚辞第二眼,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是否照做。
下一秒,纪寻抬起脚,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那扇已经变形凹陷的车门狠狠踹去!
“哐当!”
变形的车门卡扣在巨力下崩开,车门歪斜着打开。纪寻踉跄着,从一片狼藉的驾驶舱扑了出去,滚落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碎玻璃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黑色越野车上,跳下来四个蒙着面、手持钢管和砍刀的壮汉,眼神凶戾,目标明确。
这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报复,是要让沈砚辞“见血”的警告,或者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