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摇晃着站直身体,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鲜血,视野恢复一丝清明。
他低吼一声,主动迎了上去!
侧身、反制。
硬抗、下蹲,扫腿……
动作毫无章法,却狠辣无比,是地下拳场用命搏杀时练就的野路子。
手臂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纪寻只是皱了下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
下一瞬,又硬生生扛下了一记砸来的钢管,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往前踉跄一步,却立刻又像被钉死在原地的木桩,猛地扭腰,将夺来的钢管抡圆了横扫出去,逼退试图从侧翼靠近跑车的两人!
他像个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眼神凶狠如淬了血的寒刃,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纯粹的执念:不让任何人,近那扇车门一步!
车内,沈砚辞费力地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手指颤抖着摸向控制台上滑落的手机。
他划开,试图拨号,目光却无法控制地钉在车外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
透过破碎的车窗,他看到了。
看到纪寻额头涌出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线。
看到纪寻被刀锋划开的手臂,鲜血瞬间浸透深色衣袖,滴滴答答落在灰扑扑的路面上。
看到纪寻为了挡住砸向车门的钢管,用后背硬抗,整个人向前扑倒,又立刻嘶吼着爬起,反手将夺来的凶器砸向敌人!
看到纪寻的眼神——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眼神。
不是麻木,不是顺从,不是恐惧,不是空洞。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野兽,亮出所有爪牙、燃烧生命也要撕碎敌人的凶狠与暴烈!
那些“废掉他”、“控制他”、“警惕他”的冰冷计划;那些对既知命运的不甘与愤怒;那些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商业考量……
在这幅真实到残酷的、用滚烫鲜血和狰狞伤口绘就的守护画卷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纪寻又一次被击中肩胛,闷哼着单膝跪地,却又立刻用一根夺来的钢管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挡在那里……
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以及汽车引擎狂暴的轰鸣——是他的人。
袭击者显然也听到了,其中一人吹了声尖利的口哨,几人互相掩护着,仓皇地拖着受伤的同伴,跳上那辆同样伤痕累累的黑色越野车,引擎怒吼着,撞开路边的护栏,冲下路基,消失在荒草深处。
威胁退去。
那道一直矗立在车门前的血色身影,似乎直到确认越野车彻底消失,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才骤然断裂。
他晃了晃,手中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朝着冰冷的路面,缓缓倒了下去。
“纪寻——!!!”
沈砚辞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弄开那扇变形的车门,怎么连滚爬出车厢的。
他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人影。
纪寻脸上、身上都是血,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手臂的伤口皮肉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砚辞徒劳地用手去捂纪寻额头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白皙的手指,浸透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他另一只手哆嗦着去探纪寻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时,紧绷的心弦才没有彻底崩断。
“救护车!叫救护车!快啊——!!” 他抬起头,对着率先赶到的保镖嘶声怒吼,眼睛赤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冷静自持的沈总模样。
警车,救护车,沈家更多的车辆……刺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专业的医护人员将纪寻小心地抬上担架。
沈砚辞想跟上去,却被自己的助理和保镖死死拦住。“沈总!您也受伤了!需要检查!”“沈总,现场需要您……”
“滚开!” 沈砚辞一把挥开试图搀扶他的人,力道大得惊人,眼神狠厉如狼,“跟着那辆救护车!去安排最好的医院!调用所有资源!我要他没事!听到没有?!我要他没事——!”
“沈总,您额头在流血,手上也有伤,必须马上去医院检查!” 助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试图搀扶他。
沈砚辞却猛地挥开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助理踉跄了一下。
“去开发区。”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不容反驳。
“沈总!” 助理和几名核心保镖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我说,去开发区。” 沈砚辞重复,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空气里。
他抬眼,视线扫过众人,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尚未沉淀的惊涛骇浪,却被一层更厚的、令人胆寒的戾气压住。“会议还没结束。事情,也还没完。”
没有人敢再劝。他们太了解沈砚辞,此刻的他,比暴怒时更可怕。
沈砚辞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另一辆已迅速开来的车。
车子启动,朝着西郊开发区的方向疾驰,与救护车背道而驰。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沈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如果……如果纪寻反应慢了一瞬,如果那辆车撞得再正一点,如果那些人的刀再准一些……
他不敢想下去。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但他浑然不觉。
在开发区有一家与沈氏有合作的私人医疗机构,他草草处理了额角和手上的皮外伤,打了破伤风,拒绝了医生关于可能脑震荡需要观察的建议。
然后,他出现在了开发区项目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
他没有解释为何迟到,也没有提及路上的惊险,只是用比平时更冷峻、更不容置疑的语气,接续了中断的会议,将一个个棘手的议题强势推进、拍板。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高效而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众人散去,沈砚辞独自留在空旷的临时办公室里。
不久,他的心腹助理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汇报:
“沈总,那边处理干净了。是之前那个改造项目被我们清退的刘家残余,勾结了外地一伙亡命徒,想给您个‘教训’。人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了,保证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沈砚辞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嗯。”
处理完所有紧急公务,清理了潜在的威胁,时间已近午夜。
深夜的医院VIP楼层,寂静无声,只有走廊尽头护士站亮着微弱的灯光。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沈砚辞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外。
他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衣着,却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来不及更换的西装,袖口、前襟,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已然干涸僵硬,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床边。仪器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平稳的指标。
纪寻躺在病床上,似乎因为麻药彻底过去后的疼痛,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透明。
少年呼吸清浅,唇色淡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脆弱得不可思议,与白日里那凶狠如修罗的身影重叠,又剥离……
他处心积虑想要“废掉”的人,在生死关头,用命护了他。
沈砚辞缓缓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僵硬。
目光没有离开纪寻的脸,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触碰一下那缠着绷带的额角,或是冰凉的手指,但最终,他只是将手握成了拳,抵在自己的膝上,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就这样坐着,在昏暗与寂静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守着病床上昏睡的人,也守着自己内心那片刚刚开始崩塌的冰原。
夜色,在窗外无声流淌,漫长而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