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右边听筒里负责人补充的另一个坏消息吸引——

“还有，沈总，刚刚接到消息，那家出问题的供应商负责人联系不上了，可能……”

“什么？” 沈砚辞脸色一沉，立刻追问细节，完全没留意左边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会议在压抑和高效中继续，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在沈砚辞强势的推进和部分让步下，与苏氏就几个关键分歧点达成了临时方案。散会时，所有人都面带疲惫。

沈砚辞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在会议室，又快速处理了几封必须即刻回复的邮件。

当他终于独自下楼，来到地下车库，走向那辆新换的黑色轿车时，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

他的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纪寻。

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比之前清瘦了不少，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感。左臂还吊在胸前。

另一个，是苏晚晴。

她似乎也是刚下来，正站在自己的车旁，手里拿着车钥匙，却并没有立刻上车，他面对着纪寻，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正在说着什么。

从沈砚辞的角度看过去，纪寻的脸色没有面对自己时的紧绷与苍白，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

相反，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沈砚辞站在原地，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的车钥匙。

苏晚晴确实主动走向了看起来有些茫然的纪寻。

“纪寻？真是你。” 她目光扫过他额角的疤和吊着的手臂，语气友善，“伤好了？看起来气色……还行。”

纪寻猝不及防，抬头看到是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苏小姐。”

苏晚晴打量着他，语气轻松，像朋友间随意的寒暄：

“上次的事我听说了点，真是……够吓人的。你也太拼了，” 她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问，“沈砚辞给你开多少薪水，值得这么卖命？”

“卖命”两个字，让纪寻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不是为了薪水。

那是为了什么？合同？协议？还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能含糊地、极其勉强地抿了抿嘴角，垂下眼睫，避重就轻地挤出几个字：“……应该的。”

苏晚晴将他瞬间的慌乱和羞赧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她朝纪寻的方向稍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沈总把你‘保护’得可严实，我上次说想来探望一下功臣，他可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怎么，” 她眨了眨眼，半真半假，“怕我挖他墙角啊？”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直白，纪寻的脸颊瞬间涨红，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话题，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再次低下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脸上浮现出尴尬的浅笑。

这笑容在苏晚晴看来，是坐实了沈砚辞的“紧张”和纪寻某种程度上的“身不由己”。

就在这时，沈砚辞沉着脸，大步走了过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车库里回响，带着冰冷的力度。

两人同时转头。

苏晚晴神色自若，甚至笑容都未曾收敛，自然地打招呼：“砚辞，会开完了？”

纪寻脸上的那点浅笑，在看清沈砚辞阴沉面容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色从脸上褪去，只剩下手术后的苍白和一抹下意识的紧张。他低声，规矩地唤道：“沈总。”

沈砚辞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两人身上狠狠扫过，最后钉在纪寻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他得体地向苏晚晴点了点头，然后对着纪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上车。”

说完，他径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纪寻抿了抿唇，默默走向后座车门。

“前面。” 冰冷的声音再次从车内传来，不容置疑。

纪寻动作一顿，默默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闷响，隔绝了外面苏晚晴若有所思的注视。

引擎启动，低沉地咆哮了一声。车子猛地倒出车位，一个利落的转向，驶向车库出口。

车厢内一片死寂。空调开得很低，冷风飕飕地吹着，却吹不散那几乎凝固的低气压。沈砚辞下颌线绷得极紧，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旁边坐着的是空气。

纪寻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男人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不安的预感。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傍晚拥挤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贴膜的车窗，在沈砚辞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跟你说了什么？”

纪寻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砚辞，却只看到对方线条冷硬的侧脸。

“没、没说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苏小姐就……打了个招呼，问了问伤……”

“打招呼？” 沈砚辞蓦地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刺骨的嘲讽。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急转，粗暴地插进旁边一条相对空旷的辅路，然后狠狠踩下刹车！

“吱——！”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车子猛地停靠在路边。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向前狠狠一冲！

沈砚辞转过头，终于看向他。

“打个招呼需要聊那么久？” 他盯着纪寻，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下来，“需要笑得那么开心？纪寻，你当我瞎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里面蕴含的风暴几乎要将人吞噬。

“我没有……” 纪寻脸色惨白，想要解释，可那些对话——关于“卖命”，关于“薪水”，关于“藏人”，关于“挖墙脚”——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舌头发麻，无法宣之于口。

那笑容是开心吗？是窘迫！是无奈！是无地自容！可他怎么说？沈砚辞会信吗？信了之后呢？会不会觉得他更加不堪，更加……下贱？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百口莫辩的恐慌淹没了他。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湿意，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垂下头，避开沈砚辞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座椅皮面，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们果然背着他有了接触。

苏晚晴果然对纪寻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而纪寻……竟然对她露出了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羞怯的笑意！

是不是无论他如何防范，如何隔绝，“剧情”那无形的手，总会将这两个人推向彼此？

是不是他所有的挣扎和掌控，在既定的“命运”面前，都只是一个可悲的笑话？那他呢？

暴怒、恐惧、无力、不甘……所有的负面情绪，如同毒藤，瞬间绞紧了沈砚辞的心脏。

他没有再吼，也没有再质问。

只是深深看了纪寻最后一眼。

然后，转回头，重新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