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秋收

【武周·圣历二年（699年）秋，忽汗河畔·敖东城】

夏天过去的时候，粟田黄了。

不是那种枯黄，而是金灿灿的黄，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整片田野像波浪一样起伏。桑田里的桑树已经长到了腰高，叶子绿得发亮，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但打铁的声音没有以前那么急了——陌刀已经打了七百多把，离一千把的目标不远了。

震国王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金黄的田野，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朴氏问，什么时候开镰？”

“明天。”大祚荣说，“明天辰时，所有人下地。”

第二天辰时，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敖东城外的粟田边已经站满了人。

男人们拿着镰刀，光着膀子，站在田埂上。女人们跟在后面，拿着麻绳，准备捆谷捆。孩子们蹲在田边，等着拾谷穗。连那些断了腿的伤员，也拄着拐杖来了——他们下不了地，但可以在场院里帮忙晒谷。

大祚荣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震国的子民们。”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今天，咱们收粮。”

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粟穗，右手的镰刀一挥，粟秆应声而断。

“开镰！”

三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男人们弯下腰，镰刀挥舞，粟秆一片一片地倒下。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割倒的粟秆捆成捆，码成一堆一堆的。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把掉在地上的谷穗捡起来，放进筐里。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喊累。

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粮食。

大祚荣割完一把，直起腰，看着那片正在倒下的粟田，沉默了很久。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浑身是汗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这比打仗还累。”

“打仗累的是心。收粮累的是身。”大祚荣说，“但收粮的累，是甜的。”

波多野愣了一下。

“甜的？”

“对。”大祚荣弯下腰，继续割，“因为你累完了，有粮食吃。打仗累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粟割完了，运到场院里晾晒。

场院在城东，是一片平整的空地，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铺着芦苇席，粟穗摊在上面，黄澄澄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朴氏带着妇人们翻晒谷粒。她们用木耙子把粟穗翻过来翻过去，让每一粒谷子都能晒到太阳。

“翻勤点！”朴氏喊着，“晒不干，明年就要发霉！”

“朴姐，”一个年轻妇人擦着汗，“今年这粟，比去年的好。”

“当然好。”朴氏蹲下身，抓起一把谷粒，在手心掂了掂，“去年的地是生地，没养熟。今年是熟地了，肥也施得多，谷粒自然饱满。”

“那明年呢？”

“明年更好。”朴氏把谷粒放回去，站起身，“地越种越熟，粮越收越多。只要不闹灾，咱们以后就不愁吃了。”

谷粒晒干了，要入仓。

朴氏拿着账册，站在粮仓门口，一袋一袋地记。

“张家，交粟三石五斗。”

“李家，交粟二石八斗。”

“王家，交粟四石二斗。”

每交完一户，她就在账册上画一个圈。圈越多，她的眉头就越舒展。

“朴姐，”木槿站在她旁边，帮她核对数字，“一共收了多少？”

朴氏翻了翻账册，算了一下。

“三百二十亩粟田，收了九百多石。比去年多了三成。”

“够吃吗？”

“够。”朴氏合上账册，“省着点吃，能吃到明年秋天。”

木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木槿姑娘，”朴氏忽然问，“桑田那边，今年收了叶子，能养蚕吗？”

“养不了。”木槿摇了摇头，“树还小，叶子不够。明年秋天吧，明年能养一批试试。”

“那丝绸——”

“后年。”木槿说，“后年才能织出绸子。”

朴氏叹了口气。

“还得等啊。”

“等得起。”木槿看着远处那片桑田，“咱们已经等了两年了，不差这一年。”

粮入仓那天，大祚荣让人在祠堂里摆了一桌供品。

新粟做的饭，新粟酿的酒，新粟蒸的饽饽。不多，但都是今年的新粮。

他站在乞乞仲象的牌位前，端着一碗酒，沉默了很久。

“父亲。”他说，“今年的粮，收了。九百多石，够吃了。”

他把酒洒在地上。

“你在天有灵，尝尝。这是咱们震国的地种出来的，不是营州的，不是大唐的。是咱们自己的。”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然后他走到那些战死将士的牌位前，又倒了一碗酒。

“弟兄们。你们的家眷，孤养着。你们的粮食，孤留着。你们的名，孤记着。”

他把酒洒在地上。

“安息吧。”

秋收之后，敖东城第一次有了集市。

不是那种正式的集市，而是百姓自发组织的。有人在城门口摆摊，卖自己编的筐、自己打的锄头、自己做的鞋。有人用粮食换盐、换铁锅、换针线。还有人用猎物换布、用皮子换酒。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那个热闹的集市，沉默了很久。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要不要收税？”

“不收。”大祚荣说，“今年不收，明年也不收。等百姓富了，再收。”

“那咱们的军饷——”

“军饷从粮仓出。”大祚荣转过身，“孤说了，震国的地，是震国人的。震国的粮，也是震国人的。百姓吃饱了，才有劲干活。干好活了，才能多打粮。多打粮了，咱们才有军饷。”

秋收后不久，骨嵬带回了一个消息。

“默啜可汗从西域回来了。”

大祚荣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打赢了？”

“打赢了。抢了好几个小国，牛羊马匹不计其数。”

“人呢？”

“人也抢了不少。据说带回了几千个奴隶。”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他什么时候会来打咱们？”

骨嵬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探子说，默啜今年不打算东进了。他打了一年仗，兵也累了，马也乏了。要打，也是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大祚荣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窗前，“还有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