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莫弗瞒咄,咱们——”
“练兵。”大祚荣打断了他,“练得比现在更强。强到谁都不敢来。”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崔岳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来。他带来了一车东西——盐、铁、布、药。
“震国王。”他在城门口勒住马,脸上带着笑,“这是狄大人送给震国的。”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那车东西,沉默了片刻。
“狄大人什么意思?”
“狄大人说,震国是大唐的藩属,藩属有难,朝廷不能不管。”
“震国没有难。”
“现在没有,以后呢?”崔岳看着大祚荣,“突厥人明年春天要来,狄大人知道。”
大祚荣眉头一皱。
“他怎么知道?”
“因为突厥人派了使者去洛阳,说要借道幽州,攻打震国。”崔岳的声音很低,“朝廷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又是拖字诀。”
“对。”崔岳苦笑一声,“狄大人说,震国王懂的。”
议事厅里,大祚荣看着狄仁杰的第二封信。
这封信比上一封长,字迹依然工整,但多了几分急切:
“震国王阁下:
突厥默啜,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朝廷已遣使与默啜交涉,然彼未必肯听。阁下当早作准备。
附盐百石、铁千斤、布五百匹、药十车,聊表朝廷之意。
狄仁杰拜上”
大祚荣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狄仁杰这个人,”他放下信,对崔岳说,“孤越来越看不透了。”
“震国王看不透什么?”
“看不透他到底是为了大唐,还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崔岳沉默了片刻。
“狄大人说过一句话。”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求名垂青史,只求问心无愧。’”
大祚荣看着他,没有说话。
“震国王,狄大人是真心想帮震国的。”崔岳的声音很低,“他说,大唐和震国,唇齿相依。大唐强,震国安。大唐弱,震国危。这句话,他不是随便说的。”
大祚荣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告诉狄大人。震国谢谢他的盐、铁、布、药。突厥的事,震国自己会应付。”
“震国王——”
“孤说,震国自己会应付。”大祚荣打断了他,站起身,“崔长史,你该回去了。”
那天晚上,大祚荣又站在了城墙上。
秋天的风,不像夏天那么暖了。带着一丝凉意,从北边吹来,吹在脸上,有点冷。
“大莫弗瞒咄。”
木槿走上城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又送汤?”
“怕你饿。”木槿把汤递给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大祚荣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菜汤,里面有新粟米,很香。
“狄仁杰送来的药,你看了吗?”
“看了。”木槿说,“都是好药。有人参、黄芪、当归。还有治外伤的白药。”
“够用吗?”
“够用一阵子。”木槿说,“但明年春天突厥人来了,就不一定够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明年春天的事,明年春天再说。”
“大莫弗瞒咄,”木槿忽然问,“你说,狄仁杰为什么要帮咱们?”
大祚荣想了想。
“因为他聪明。”
“聪明?”
“对。”大祚荣转过身,“他知道,帮震国,就是帮大唐。震国强了,突厥就弱了。突厥弱了,大唐就安了。”
“那他是为了大唐——”
“他是为了他自己。”大祚荣打断了她,“为了他的‘问心无愧’。为了他死后,史书上写他一句好话。”
木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不管怎样,”大祚荣转过身,看着城下那片黑漆漆的田野,“他帮了咱们,这是事实。孤记着。”
秋收之后,入冬之前,震国上下都在忙。
男人们上山砍柴,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里,堆得比人还高。女人们腌菜、晒菜、做酱,把秋天最后一茬白菜、萝卜、豆角,该腌的腌,该晒的晒,该存的地窖里存。
朴氏带着妇人们,把粮仓又清点了一遍。九百多石粟米,整整齐齐地码在粮囤里,用草席盖着,压上石头,防止老鼠偷吃。
“够吃了。”朴氏对木槿说,“今年冬天,不会饿肚子了。”
木槿点了点头。
“药够吗?”
“你从山上采的那些,加上狄仁杰送来的那些,够用一冬天了。”
“伤员呢?”
“伤员的粮食,单独留出来了。”朴氏翻开账册,“每人每天多二两,养伤。”
木槿看着她,忽然笑了。
“朴姐,你越来越像个管家了。”
朴氏也笑了。
“跟着大莫弗瞒咄这么些年,再笨的人也学会了。”
入冬后的第十天,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不大,细细的,像是天空撒下来的盐。落在城头那面“震”字旗上,落在粮仓的屋顶上,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上。
大祚荣站在城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凉丝丝的。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冬天来了。”
“来了。”大祚荣点了点头,“今年冬天,不怕了。”
“不怕了?”
“不怕了。”大祚荣转过身,“粮有了,柴有了,药有了。兵练了,刀打了,马买了。突厥人来,咱们就打。突厥人不来,咱们就等。”
他看着城下那些正在冒烟的土屋,沉默了片刻。
“今年冬天,咱们好好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