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祚荣走进马场,看着那些马。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打盹。阳光照在它们的背上,皮毛油亮亮的。
“大莫弗瞒咄,”骨嵬跟在他身后,“契丹那边说了,下个月还能送五十匹来。但价格要涨两成。”
“涨两成?”大祚荣皱了皱眉,“为什么?”
“说是今年草原上闹旱灾,马不好养。”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涨就涨。买。”
“可是咱们的钱——”
“钱不够,就用粮食换。”大祚荣转过身,“粮食不够,就用绸子换。绸子还没织出来,就赊着。总之,马要买。”
“大莫弗瞒咄,咱们要那么多马干什么?”
“打仗。”大祚荣说,“突厥人有三万骑兵,咱们只有两千步兵。没有马,打不过。”
“那咱们要多少马才够?”
“一千匹。”大祚荣看着那些马,“一千匹,就能练出一支像样的骑兵。”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崔岳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一个书童,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从南边赶来。
“震国王。”他在城门口勒住马,脸色比上次更憔悴,“又见面了。”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他。
“崔长史。朝廷有消息了?”
“有。”崔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举过头顶,“但不是朝廷的,是狄大人的。”
议事厅里,崔岳坐在客位上,喝着热茶,脸色渐渐缓了过来。
大祚荣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是狄仁杰亲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
“震国王阁下:
朝廷已准册封,震国公之号,不日将颁。忽汗州都督府,亦将设立。都督一职,由阁下垂领。
驻兵一事,朝廷须再议。然朝廷之意,不欲以兵相逼。阁下之意,亦不欲以兵相抗。既如此,可暂不议。
唯有一事,望阁下思之:大唐与震国,非敌也。大唐强,震国安。大唐弱,震国危。唇齿相依,阁下当明此理。
狄仁杰拜上”
大祚荣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狄大人还说了什么?”他问。
崔岳放下茶碗。
“狄大人说,震国王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大唐现在顾不上东北,但早晚会顾得上。震国现在弱,但早晚会强。与其将来刀兵相见,不如现在坐下来谈。”
“谈什么?”
“谈怎么让双方都好过。”崔岳看着大祚荣,“狄大人说,震国可以向大唐称臣,大唐可以给震国封号。震国替大唐守东北,大唐替震国挡西边。谁也不亏谁。”
大祚荣沉默了很久。
“孤考虑考虑。”
“狄大人说,震国王不用急着答复。想好了,派人去洛阳说一声就行。”
“那震国公的封号——”
“朝廷已经下了旨。”崔岳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震国王,接旨吧。”
这一次,大祚荣没有拒绝。
他站着,接过绢帛,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
“崔长史,你回去告诉狄大人。孤接受册封。震国向大唐称臣,每年进贡。但震国的内政,由震国人自己管。驻兵不超过一百人。”
崔岳点了点头。
“本官一定带到。”
那天晚上,大祚荣又站在了城墙上。
夏夜的风,带着粟田的清香,从南边吹来,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忽汗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黑色的平原上。
“大莫弗瞒咄。”
木槿走上城墙,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喝点吧,解暑。”
大祚荣接过碗,喝了一口。是薄荷茶,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狄仁杰的信,你怎么看?”他问。
木槿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
“孤知道。”
“聪明人不会做傻事。”木槿说,“他不会为了一个震国,得罪武则天。也不会为了武则天,得罪整个天下。”
“所以呢?”
“所以他的话,可信,也不可信。”木槿看着大祚荣,“可信的是,他现在不想和咱们打。不可信的是,他将来不一定还这么想。”
大祚荣点了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木槿说,“种地、练兵、打铁、养蚕。朝廷拖得起,咱们也拖得起。时间在咱们这边。”
大祚荣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话,孤说过。”
“我知道。”木槿也笑了,“所以我说的是对的。”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大祚荣让人在城外的高坡上建了一座祠堂。
祠堂不大,只有三间房。正中间供着乞乞仲象的牌位,两边是那些在天门岭之战中战死的将士的名字。铁柱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大祚荣站在祠堂里,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
“父亲。”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震国活了。你的刀,还在。你的话,孤还记得。”
他转过身,走出祠堂。
阳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腰间那把新打的陌刀上。
远处,粟田里的粟穗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桑田里的桑树长到了腰高,绿油油的,在风中沙沙作响。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打铁的声音从早到晚,从不间断。校场上,新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震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