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国王的意思是——”
“封。”大祚荣转过身,“孤接这个册封。但条件不变:震国的土地,由震国人自己管。都督必须是孤。驻兵不超过一百人。”
崔岳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卷绢帛,展开。
“震国王,接旨吧。”
大祚荣没有跪。
他站着,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听着崔岳念那些冗长的官样文章。什么“天后陛下念尔忠勇”,什么“特封震国公”,什么“都督忽汗州诸军事”——和上次崔忻来的时候念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句:“赐丹书铁券,免死一次。”
崔岳念完了,抬起头,看着大祚荣。
大祚荣接过绢帛,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
“崔长史,你回去告诉天后。震国接受册封,但震国不是大唐的一个州。震国是大唐的藩属,不是臣属。”
崔岳脸色一变。
“藩属?震国王,你——”
“藩属。”大祚荣打断了他,“震国向大唐称臣,每年进贡。但震国的内政,由震国人自己管。大唐不干涉。这是孤最后的条件。”
崔岳沉默了。
他看着大祚荣的眼睛,看了很久。
“震国王,你可知道,你这是要割据?”
“不是割据,是自保。”大祚荣的声音很平静,“营州的事,孤记得很清楚。大唐可以抛弃营州一次,就可以抛弃震国第二次。孤不想做第二个赵文翙。”
崔岳不说话了。
他想起骆务整,想起赵文翙,想起那些被朝廷遗忘的边疆将士。他知道大祚荣说的是实话。
“好。”崔岳终于开口,“本官回去复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震国王,本官问你一句话。”
“问。”
“你真的不怕朝廷派兵来?”
大祚荣看着他,笑了。
“李楷固带了五千,都没奈何孤。崔长史,你说孤怕不怕?”
崔岳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崔岳走后,大祚荣独自坐在议事厅里,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
“大莫弗瞒咄。”
木槿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吧。”
大祚荣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野菜汤,没有肉,但很鲜。
“崔岳走了?”
“走了。”
“他会回去复命吗?”
“会。”大祚荣说,“因为他需要向朝廷交差。乌素固跑了,他没捞到任何好处。如果不把孤的话带回去,他就是空手而归。”
“那朝廷会答应吗?”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但也不会拒绝。他们会拖着,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大祚荣放下汤碗,“种地、练兵、打铁、养蚕。朝廷拖得起,咱们也拖得起。时间在咱们这边。”
木槿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莫弗瞒咄,”她忽然说,“你说,狄仁杰那个人,可信吗?”
大祚荣想了想。
“不可信。”他说,“但他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不会为了一个震国,得罪武则天,也不会为了武则天,得罪整个天下。”
“那咱们——”
“咱们不管他。”大祚荣站起身,“咱们只管把自己做大。做得够大了,谁都不敢动咱们。”
当天晚上,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
春夜的风,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带着一丝暖意,从南边吹来,吹在脸上,痒痒的。
“大莫弗瞒咄,”骨嵬走上来,“崔岳已经过了营州,往南边去了。他走得很急,像是怕您反悔似的。”
“他不会怕孤反悔。他怕的是朝廷里有人抢在他前面,把他的功劳给占了。”
“那大莫弗瞒咄觉得,朝廷会答应咱们的条件吗?”
大祚荣摇了摇头。
“不会。但也不会拒绝。他们会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突厥打过来,或者拖到咱们出了什么事。”大祚荣转过身,“不管怎样,咱们不能等。”
“那咱们——”
“练兵。”大祚荣说,“练得比现在更强。强到谁都不敢来。”
与此同时,洛阳。
紫微城的偏殿里,狄仁杰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崔岳从营州送来的密报,看了很久。
“藩属。”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好一个大祚荣。”
他放下密报,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书吏说,“告诉崔岳,朝廷准了。封大祚荣为震国公,都督忽汗州诸军事。驻兵一事,容后再议。”
“大人,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本官去说。”狄仁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祚荣要的是时间,朝廷要的也是时间。看谁拖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