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流的哭。那是从营州一路逃过来的老人,是失去了丈夫的寡妇,是断了腿的士兵。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牛杀了,血献了,肉要分给大家。
朴氏带着妇人们,把牛切成一块一块的。最好的肉——牛腿、牛脊——留给伤员和老人。剩下的,每家每户分一小块。
“每家都有,不要挤。”朴氏喊着,“排好队,一家一家来。”
孩子们排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碗,眼睛盯着那些肉,口水直流。
“慢慢来,别着急。”朴氏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小块肉,“回去让娘给你炖了吃。”
孩子们捧着肉,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波多野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大块牛腿肉,啃得满嘴流油。
“大莫弗瞒咄,”他含糊不清地说,“这牛肉真香。明年咱们还能杀一头吗?”
“能。”大祚荣说,“只要咱们有牛。”
“那咱们明年多买几头牛。”
“买牛要钱。你有钱吗?”
波多野嘿嘿一笑:“我没有,但大莫弗瞒咄有。”
大祚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木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牛血,没有喝。
“你怎么不喝?”大祚荣问。
“等会儿。”木槿说,“先给伤员喝。”
大祚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巫祝。你该第一个喝。”
“巫祝也是人。”木槿说,“伤员比我更需要。”
大祚荣没有再说什么。
祭天最后一项,是祈福。
木槿走上前,站在祭坛中央。风吹起她的白麻衣,吹起她脸上的轻纱,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她举起双手,仰头看天,嘴里念念有词。
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那是沃沮人的古语,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明白意思。但她知道,那些话,山神听得懂,河神听得懂,天地听得懂。
“呜——”
她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尖锐,直冲云霄。
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包括大祚荣。
“今以牛血祭天,以肉飨民,以心祈福。”木槿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愿震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康。”
“愿震国兵强马壮,外敌不侵,内乱不生。”
“愿震国王——”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跪在人群最前面的大祚荣。
“愿震国王长寿安康,子孙满堂,国运昌盛。”
大祚荣低着头,没有说话。
木槿又举起双手,仰头看天。
“还有。”她说,“愿老首领乞乞仲象在天有灵,看着震国,护着震国。愿他的刀,永远立在震国的土地上。愿他的血,永远流淌在震国人的心里。”
风忽然大了,吹得祭坛上的松枝哗哗作响。那把插在土里的锈刀,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大祚荣抬起头,看着那把刀,眼眶红了。
祈福结束,木槿放下双手,退到一边。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身体微微发抖。这种仪式很耗心力,每次做完,她都要躺好几天。
朴氏赶紧上前扶住她。
“木槿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木槿摇了摇头,“扶我回去躺一会儿就好。”
祭天之后,就是春耕。
震国的地,分三种。一种是粟田,种粟米,是震国人的主粮。一种是桑田,种桑树,养蚕织绸。还有一种是菜地,种白菜、萝卜、豆角,是百姓自己家吃的。
粟田最多,有三百多亩。桑田最少,只有不到一百亩——去年霜冻毁了三成,剩下的那些,今年要好好侍弄。
大祚荣亲自下地。
他把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进还带着冰碴子的泥水里,冻得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退缩,接过犁,扶着犁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波多野在后面推犁,嘴里嘟囔:“大莫弗瞒咄,你上去歇着吧,我来。”
“你会犁地吗?”
“不会。”
“那你推就行了。”
犁刃切开黑土,翻出一道深深的沟。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的、腥的、带着腐草的味道。
那是春天的味道。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忽然说,“你说,这地里能长出粮食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长出来了。”大祚荣没有回头,“去年能长出来,今年也能。”
“可是去年霜冻——”
“去年是去年。今年,咱们好好种,好好养。霜冻来了,咱们盖草帘。虫来了,咱们抓虫。旱了,咱们浇水。涝了,咱们挖沟。”
大祚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波多野。
“地不会辜负人。只要人不辜负地。”
波多野愣了一下。
“大莫弗瞒咄,你怎么懂这么多?”
“因为孤种过地。”大祚荣转过身,继续扶犁,“在营州的时候,父亲在城外开了一小块地,种菜。孤小时候,跟着父亲种过。”
“大莫弗瞒咄不是在忽汗河畔出生的吗?”
“是在忽汗河畔出生的。”大祚荣说,“但后来跟着父亲去了营州。在营州住了十几年。”
他看着远方,沉默了片刻。
“孤记得小时候在忽汗河畔的日子。那时候,父亲每年开春都祭天。杀牛,烧香,祈福。孤站在他身后,看他做这一切。”
“后来去了营州,不能祭天了。父亲就在后院偷偷堆个小土台,朝着东方的方向烧香。”
大祚荣转过身,看着波多野。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种地了吗?因为他觉得,在营州种地,种的不是自己的地。只有在忽汗河畔种地,种的才是自己的地。”
波多野沉默了。
“所以咱们现在种地,种的是自己的地。”大祚荣转过身,继续扶犁,“为了父亲,也为了所有人。”
粟田犁完了,轮到桑田。
桑田里的桑树,去年霜冻毁了三成。活下来的那些,有的冻伤了枝条,有的冻坏了根。木槿一棵一棵地检查,该剪的剪,该挖的挖,该补种的补种。
补种的桑苗,是从去年育的苗里挑出来的。去年秋天育了五百棵,冻死了大半,只剩下一百多棵。木槿把那些苗当成宝贝一样,每天去看,每天去浇水。
“木槿姑娘,”朴氏蹲在她旁边,帮她挖坑,“这些苗,今年能长多高?”
“能长到膝盖。”木槿说,“明年能长到腰。后年就能采叶子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有丝绸?”
“后年。”木槿把一棵桑苗放进坑里,用手把土培上,“后年秋天,第一批桑叶就能喂蚕了。冬天就能抽丝。后年开春就能织绸。”
“那咱们的丝绸,能卖到哪里?”
“能卖到契丹,卖到室韦,卖到突厥,卖到中原。”木槿拍了拍手上的泥,“只要咱们的丝绸够好,哪里都能去。”
朴氏笑了。
“那咱们震国,以后就是丝绸之国了。”
木槿也笑了。
“先把树种活吧。树活了,才有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