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莫弗瞒咄,”他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明年过年,咱们能不能杀十只羊?”
大祚荣看了他一眼。
“明年再说。”
“那就是能!”波多野嘿嘿一笑,又扒了一大口饺子。
木槿坐在大祚荣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没有喝。
“怎么了?”大祚荣问。
“没什么。”木槿摇了摇头,“就是在想,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会不会在这里。”
“会的。”大祚荣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还没强到让人不敢来,但也没弱到让人一来就能灭。”大祚荣放下碗,“只要再给咱们两年时间,谁都不敢来了。”
木槿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不是在吹牛。他说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
除夕夜,大祚荣没有睡。
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黑漆漆的雪原。风很大,刮得他身上的黑貂大氅猎猎作响。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就化了,又结成了冰碴子。
“大莫弗瞒咄。”
木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一碗热汤,走上城墙,把汤递给他。
“喝点吧,暖暖身子。”
大祚荣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骨头汤,没有多少油水,但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木槿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黑暗的雪原,“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年。”木槿说,“明年这个时候,突厥人会不会来?朝廷会不会来?咱们还能不能撑得住?”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突厥人会来,朝廷也会来。”他说,“但咱们能撑得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撑过了这个冬天。”大祚荣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冬天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撑不过去的?”
木槿看着他,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也不掸。火光从城楼里透出来,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
“大莫弗瞒咄,”木槿忽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从营州回来。”木槿看着他,“如果不回来,也许不会这么难。”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不后悔。”他说,“在营州,是给别人当狗。在震国,是给自己活。再难,也是自己的。”
木槿没有再说话。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谁也不掸。
腊月刚过,正月里的几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忽汗河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厚得能走马车。城外的雪积了半人深,门都推不开。每天早上起来,窗纸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霜,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木槿的药不够了。
伤员们还在咳血,冻伤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耳朵冻掉了,有人手指冻黑了,有人脚趾冻得发紫,一碰就掉。
木槿每天都上山采药,但雪太大了,很多地方去不了。
“木槿姑娘,”朴氏有一天找到她,“张婶家的孩子发烧了,烧得厉害,快不行了。”
木槿放下手里的药筐,跟着朴氏去了张婶家。
孩子躺在炕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烧得说胡话。张婶跪在炕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木槿姑娘,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木槿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天夜里,烧了一夜了。”
木槿咬了咬牙。
她打开药筐,翻了一遍。没有退烧的药。
“朴氏,去我屋里,把我床头那个黑罐子拿来。”
朴氏愣了一下:“那个黑罐子?那不是你给自己留的——”
“拿来!”木槿的声音很急。
朴氏不敢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黑罐子拿来了。木槿从里面倒出最后一点药粉,用水调了,给孩子灌了下去。
“这药能退烧。”她对张婶说,“但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他自己。”
张婶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木槿没有看她,拎着空了的黑罐子,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木槿再也没有给自己留过药。
立春的前一天晚上,大祚荣又站在了城墙上。
风还是很大,雪还在下,但他知道,这是冬天最后的挣扎了。
“大莫弗瞒咄。”
骨嵬从城下走上来,身上落满了雪。
“什么事?”
“突厥人那边,有消息了。”
大祚荣转过身。
“说。”
“默啜可汗今年冬天没闲着。他派人去了西域,联络了好几个小国,说是要一起打吐蕃。”
“打吐蕃?”大祚荣皱了皱眉,“那咱们呢?”
“没提。”骨嵬摇了摇头,“默啜好像把咱们忘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忘的。”他说,“他只是顾不上。等他顾得上了,他还会来。”
“那咱们——”
“所以咱们要趁他顾不上,赶紧把自己变大。”大祚荣转过身,看着城下那片黑漆漆的雪原,“人多了,兵就多了。兵多了,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骨嵬点了点头。
“大莫弗瞒咄,还有一件事。”
“说。”
“崔岳从洛阳回来了。他带了朝廷的敕书,说是要册封大莫弗瞒咄为‘震国公’。”
大祚荣冷笑一声。
“震国公?去年不是封过了吗?”
“去年是崔忻来的,没封成。这次崔岳又来了,说是天后陛下的旨意,一定要封。”
“他想封就封?”大祚荣转过身,“孤不接,他能怎么样?”
“他带了一百兵。”
大祚荣笑了。
“一百兵?李楷固带了五千,都没奈何孤。他带一百兵来,是来送死的?”
“大莫弗瞒咄的意思是——”
“让他等着。”大祚荣转过身,“等春天来了,孤再见他。”
立春那天,忽汗河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
先是一道细小的裂缝,从河心蔓延开来,像是一条黑色的蛇在冰面上游走。紧接着,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在打鼓。
然后,“轰”的一声,整条河都活了。
冰排顺着水流向下游冲去,互相撞击,互相挤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河水从冰缝中涌出来,泛着浑浊的黄色,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那条苏醒的河,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冬天过去了。”
“过去了。”大祚荣点了点头,“人还在,城还在,希望还在。”
三千口人,一个冬天,没有饿死一个,没有冻死一个——除了那些伤太重实在救不回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城下那片开始泛绿的田野。
“传令。准备春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