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漫长的冬天
【武周·圣历元年(698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天门岭的硝烟散去半个月后,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雪,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一夜之间就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敖东城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雪原上,舔舐着伤口。
冬天来了。
朴氏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粮食不多了。”她对木槿说,“满打满算,也就够吃三个月。咱们有一千二百多兵,还有从营州迁回来的八十户百姓,加上敖东城的老住户、白山部的家眷,林林总总,小三千口人。这点粮,撑不到开春。”
木槿蹲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已经见底的粮囤,沉默了很久。
三千口人。三个月的粮。
营州的粮仓被骆务整搬空了。敖东城的存粮本就不多,去年秋天从营州撤回来的时候,又丢了不少辎重。现在这点粮,是震国最后的老底。
“那就省着吃。”木槿站起身,“从明天起,每人每天只吃一顿干的,两顿稀的。大莫弗瞒咄也一样。”
朴氏叹了口气,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还有柴火。”她说,“冬天烧柴是大头。咱们今年没来得及备多少柴,山里的木头被雪盖住了,砍不了。”
“那就拆。”木槿说,“把那些没人住的破房子拆了,木料当柴烧。”
朴氏愣了一下,看了看远处那些空置的土坯房,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敖东城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这里的冷,不是中原那种湿冷,也不是草原那种干冷,而是忽汗河畔独有的、带着冰碴子的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人站在外面,连呼吸都变成了一团白雾,睫毛上结着霜。
百姓们挤在半地穴式的土屋里,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挤在一条炕上。炕是土坯砌的,烧的是从破房子上拆下来的木料。火不能烧太大,因为木料不够;也不能烧太小,因为会冻死人。
这些百姓,有的是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大祚荣的老粟末部家眷,有的是敖东城原本就住着的靺鞨猎户和农夫,有的是白山部归降后迁来的妇孺。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穿着不同的衣裳,有着不同的来历,但现在,他们都挤在震国的土屋里,一起熬着这个冬天。
孩子们不懂事,还在炕上打闹。大人们则缩在被子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
“娘,我饿。”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把他按回被子里,低声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是我真的饿。”
母亲沉默了片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吃吧。就这一块。”
孩子嚼着饼子,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母亲把那块剩下的饼子又藏回枕头底下,那是她明天的口粮。
像这样的人家,在敖东城里到处都是。
城东的一间大屋里,躺着上百个伤员。
他们都是在天门岭之战中受伤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被滚木砸中了胸口,一直在咳血。屋子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味和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木槿每天都要来看他们。
她带着几个妇人,给伤员换药、喂药、清洗伤口。药不够用,她就上山去采。雪地里采药不容易,她要拄着棍子,在齐膝深的雪里一步一步地挪,冻得手指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木槿姑娘,”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拉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我的腿还能好吗?”
木槿蹲下来,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腿。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腿骨断得厉害,就算好了,也会瘸。
“能好。”她笑了笑,“但好了以后,不能上战场了。”
年轻士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我还能干什么?”
“能种地。”木槿给他盖好被子,“震国不光需要士兵,还需要农夫。你种出来的粮食,养活的兵,比你自己上战场杀的敌还多。”
年轻士兵擦了擦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旁边的床上,一个被滚木砸中胸口的老兵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拉着木槿的手,声音沙哑:“木槿姑娘,我知道自己不行了。别浪费药了,留给别人吧。”
木槿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老兵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铁柱,高句丽人,今年五十二岁。三十年前高句丽灭亡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跟着溃兵一路逃到营州,后来辗转到了粟末部,跟着乞乞仲象打猎、种地、打仗。他是震国最老的一批兵之一,从建国前就跟着大祚荣了。
“我这辈子,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高句丽打到营州,从营州打到忽汗河。够了。”
他喘了一口气,看着屋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
“我就是放心不下我婆娘和孩子。她们以后......”
“她们以后由震国养。”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大祚荣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走到老兵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铁柱。”
“大莫弗瞒咄......”
“你家里的,孤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婆娘和孩子,由震国养。你死了,她们也不会饿着。”
老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莫弗瞒咄......”
“你好好养伤。”大祚荣站起身,“能活下来最好。活不下来,孤给你立碑。”
老兵使劲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大祚荣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木槿,给他用好药。”
“诺。”
整个冬天,王仁的铁匠铺没有熄过火。
炉火烧得通红,映得铁匠们的脸像一块块烧红的铁。他们光着膀子,抡着大锤,一锤一锤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落在他们的胳膊上、胸膛上,烫出一个个小疤,没有人吭声。
“快点!再快点!”王仁光着膀子站在炉边,眼睛被烟火熏得通红,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发白的钢坯,“大莫弗瞒咄要五百把陌刀,咱们现在才打了不到两百。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都打不完!”
“师父,”一个年轻铁匠擦着汗,“咱们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就少睡觉!”王仁吼道,“从今天起,每天多干两个时辰。谁干不完,不准吃饭!”
铁匠铺里现在有四十个铁匠,比秋天时多了一倍。他们有的是从营州带回来的汉人,有的是白山部里会打铁的匠人,还有几个是从突厥俘虏里挑出来的。手艺参差不齐,但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年轻铁匠不敢吭声了,抡起大锤继续砸。
铁匠铺的炉火,是整个冬天敖东城里唯一不灭的光。
大祚荣每天都要上城头。
不管天气多冷,风多大,他都会站在城墙上,面朝南方,看着那条被大雪覆盖的官道。
那是突厥人可能来的方向。
“大莫弗瞒咄,”骨嵬有时候会陪着他,冻得直跺脚,“回去吧,太冷了。突厥人冬天不会来的。”
“他们不会来,但孤要看。”大祚荣裹紧了身上的黑貂大氅,“看习惯了,就不觉得冷了。”
骨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大祚荣不是在看突厥人。他是在看那些被大雪困住的百姓,在看那些饿着肚子的孩子,在看那些断了腿的士兵。
他是在想,怎么让这些人活下去。
敖东城里有三千口人。有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他的老粟末部,有敖东城原本的靺鞨原住民,有白山部归降的妇孺,还有突厥俘虏里愿意留下的人。
这么多人,都指望着他。
“大莫弗瞒咄,”骨嵬忽然说,“我们会熬过去的,对吗?”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只要人还在,就能熬过去。”
铁柱终究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他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木槿说他是睡梦中走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大祚荣站在他的床前,沉默了很久。
“铁柱。”他低声说,“孤记住你了。”
第二天,大祚荣让人在城外的高坡上挖了一个坑,把铁柱埋了。没有棺材,用一张草席裹着。坟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震国老兵铁柱之墓”。
波多野站在坟前,眼眶红红的。
“大莫弗瞒咄,咱们以后,能给这些弟兄换口棺材吗?”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能。”他说,“等咱们有钱了,有粮了,把他们都迁出来,换好棺材,立石碑。”
他转过身,看着波多野。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腊月三十那天,大祚荣让人杀了三只羊。
羊肉不多,每家每户只能分到一小块。但那是肉。孩子们捧着那一小块羊肉,舍不得吃,放在嘴边舔了又舔。
朴氏带着妇人们包了一顿饺子。面是荞麦面,掺了三分之一的糠,但大家吃得很香。
波多野端着碗,蹲在墙角,吃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