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血火敖东

【武周·万岁通天二年（697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北城门敞开的那一刻，战场上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城头上，震国士兵张弓搭箭，死死盯着城下那群浑身浴血的黑水部士兵。城门外，乌素固提着环首大刀，身边簇拥着几十名同样精疲力竭的亲兵。

双方对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乌素固抬起头，看向城头上那个身着黑貂大氅的身影。

“大祚荣，”他嘶声喊道，“你就不怕本长老冲进去？”

“你不会。”大祚荣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兵爬了一天的崖，连刀都快举不动了。冲进来，也只是送死。”

乌素固沉默了。

他知道大祚荣说的是实话。

“那你想谈什么？”

“坐下来谈。”大祚荣指了指城内的议事厅，“你带十个人进来。孤也带十个人。谈得拢，你带着你的兵走。谈不拢，你死在城里，你的兵也走不了。”

乌素固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本长老凭什么信你？”

“凭孤是震国王。”大祚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孤说的话，就是震国的规矩。”

议事厅内，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大祚荣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波多野和骨嵬。乌素固坐在对面，身后是十名浑身带伤的亲兵。

两人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乌素固长老，”大祚荣先打破了沉默，“你打了三天，死了多少人？”

乌素固脸色一沉：“你杀了本长老的族弟乌骨，又杀了本长老的大将乙息慎，还问本长老死了多少人？”

“乌骨是死在战场上。”大祚荣淡淡道，“乙息慎也是。他们不是孤杀的，是他们自己走进陷阱的。”

“你——”

“孤叫你来，不是为了吵架。”大祚荣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你看看这个。”

乌素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地图上，标注着震国、黑水部、营州、突厥的位置。一条红线，从营州一直画到敖东城。

“这是李楷固来的路。”大祚荣指着那条红线，又指着另一条蓝线，“这是崔岳来的路。”

乌素固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大祚荣转过身，直视乌素固的眼睛，“唐朝的人已经到了城外。他们在等什么？”

乌素固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我们两败俱伤。”大祚荣替他说了出来，“不管是你赢，还是孤赢，赢的那一方也一定是残了。到时候，崔岳带着他那二十个人，就能轻轻松松地接管敖东城，接管忽汗河，接管整个震国。”

大祚荣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到时候，你乌素固是什么？是叛贼。孤大祚荣是什么？也是叛贼。你们黑水部、粟末部、白山部，统统都是大唐的叛贼。崔岳杀你们，名正言顺。”

乌素固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你想怎样？”

“停战。”大祚荣走回主位，坐下，“你带着你的人回去。孤守孤的城。从今往后，忽汗河以北归你，以南归孤。井水不犯河水。”

“本长老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大祚荣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你打不下去了，孤也快撑不住了。再打下去，只会便宜了崔岳。”

“那乌骨和乙息慎的仇——”

“战场上结的仇，战场上已经还了。”大祚荣放下茶碗，“你杀了孤多少人？孤杀了你多少人？算起来，谁也不欠谁。”

乌素固沉默了许久。

“本长老要想想。”

“可以。”大祚荣站起身，“孤给你一夜的时间。明天天亮之前，你要是不走，崔岳就会进来。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城外，崔岳的马车依旧停在原地。

“长史，”一名衙内低声禀报，“黑水部的人撤了。退了五里，正在扎营。”

崔岳皱了皱眉。

“大祚荣呢？”

“还在城里。城门关了。”

“没打起来？”

“没有。乌素固进了城，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就撤了。”

崔岳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好个大祚荣。这是要跟乌素固讲和？”

“长史，那我们——”

“等。”崔岳放下车帘，“乌素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死了那么多人，不讨个说法，回去没法交代。明天，他们还得打。”

第二天天亮。

乌素固没有走。

他的人马依旧驻扎在城北五里处，既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

崔岳的人也没有动。

敖东城头，震国王大祚荣看着城北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又看了看城南那面纹丝不动的大唐旗帜，沉默了很久。

“大莫弗瞒咄，”骨嵬低声问，“乌素固不走，崔岳也不走。我们怎么办？”

大祚荣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的广场。

那里，朴氏正带着妇人给伤员包扎。王仁带着工匠在修补破损的甲胄。孩子们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石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传令。”大祚荣终于开口，“把城里的粮食，分一半出来。”

波多野一愣：“分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