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清风居里,正是深夜。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洒在百子千孙被上,洒在那对交颈而卧的鸳鸯枕上。
宋含章窝在顾承宇怀里,睡得不是很安稳。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轻轻颤动,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身体偶尔会轻轻抽搐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无处可逃。
她做梦了。梦里大哥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拼命奔跑,身后一匹白狼穷追不舍。大哥的脚上有伤,跑得不快,一脚深一脚浅的,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白狼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白狼粗重的喘息声,闻见白狼身上那股腥膻的气味。大哥在喊她的名字——团团,团团!她拼命想跑过去,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大哥又摔倒了,白狼扑了上去,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朝着大哥的咽喉狠狠咬去。
“不要——!”宋含章大喊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满头是汗。碎发粘在额头上,睡袍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顾承宇被她的声音和动作惊醒了。他用手支撑着身体,吃力地坐起来,伸手将宋含章揽入怀中。
宋含章斜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将她从噩梦的余悸中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顾承宇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宋含章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在夜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西凉之地多狼。我梦见大哥在茂林里被狼追,那狼还咬住了他的脖颈。”她的声音发颤。
顾承宇的脸上没有笑容,可他的声音温柔至极,“梦都是相反的。你梦见大哥处在危险当中,这恰好说明大哥他们现在很安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别担心。西凉之地紧挨着西疆,父亲自会关照好岳父、大哥他们的。”
宋含章用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望着顾承宇的方向。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她愿意相信他。顾恩——宁安侯,镇守西疆二十余年的大将军。如果他想护着什么人,这世上没有几个能动得了。她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宋含章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夫君,顾家是宋家的大恩人。我一定会报答顾家的大恩大德的。”
顾承宇的手停了下来。他的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恩人,报恩,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你嫁给我,是不是为了报恩?”他问,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宋含章没有犹豫。“是,也不全是。”
顾承宇的心微凉了。他轻轻推开宋含章,自己躺下,背对着她。动作不算重,可那决绝的意味像一把无形的刀,将两个人之间那根柔软的纽带轻轻割了一下。
宋含章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推开自己。她伸出手去探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焦急。
“夫君,你怎么啦?”
顾承宇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赌气的孩子。“原来你嫁给我,只是为了报恩。”
宋含章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不高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嫁给你,有一半是因为喜欢你,有一半是为了报答顾家的恩情。”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从七年前你递给我手帕起,你好像就刻在了我的心上,总是忘不掉。到了十六岁,懂了男女情爱时,一想到你,我心里就暖暖的。”
顾承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依旧背对着她,可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可是沈家不退亲,宋家不出事,祖母不去提亲,我也无法嫁给你。祖母为了救下宋家女眷,把你顾家的免死金牌都拿出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情?做人要知恩图报,要重情重义,你说我要不要报答你顾家的恩情?”她说到这里,语气轻快了几分,“我一边喜欢你,一边报答顾家的恩情,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完了。等了片刻,顾承宇没有回应。她以为他睡着了,便自顾自地躺下了,没有挨着他,躺在床的另一侧,离他远远的。
顾承宇等着她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他,等着她温热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转过身,看见她一个人躺在床角,抱着枕头,缩成一团,离他远远的。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也疼了。
明明宋含章说过初见他时就把他刻在了心上。可是如今,宋含章说嫁给他,有报恩的成分,他就是不舒服。他转身,背对着宋含章。“团团,我不需要你报答顾家的恩情。”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我只希望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一直到天荒地老。”
宋含章一个翻身,朝着靠近他,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的声音闷闷的,可那闷闷的声音里全是欢喜:“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再生几个孩子——想想都幸福得要死。”
顾承宇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翻身平躺,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良久,他才开口说:“你说的要海枯石烂。如果以后遇见更好的男人,也不能变心。心里只能念着我,想着——”
他还没说完,宋含章你迷迷糊糊地睡了。在他怀里,在他还没说完的话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着什么好梦。方才那个噩梦已经被他赶走了。顾承宇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宋含章,嘴角是宠溺的笑。然后闭上眼睛,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一夜无梦。
日头升得很早,街道上还很寂静,只有早起的小商小贩推着板车走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柴的,各色人等在晨曦中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肖朗推着车在路上走着,车上装着香料和胭脂,还有宋夫人。白梅走在车的一旁,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店铺里要用的杂物。三人一车,穿过了几条街,来到了店铺门前。
店铺的门还没有开,可门口躺着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身上盖着几张破旧的麻袋,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污垢,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宋夫人、肖朗和白梅赶紧走到乞丐身边。宋夫人蹲下,伸手探了探乞丐的鼻息——还有气,进出的气,微弱却还在。她又伸手探了探乞丐的额头,烫得不得了,像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犹豫,立即吩咐肖朗开门。肖朗赶紧掏出钥匙打开店铺的门,宋夫人和白梅将乞丐扶进了店铺后面一间休息的小屋。
白梅赶紧去打水,宋夫人让肖朗去请郎中。肖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夫人,此人来历不明。现在朝廷查流民查得严,若他是流民,我们犯了包庇之罪,是要蹲大牢的。”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宋府如今已是戴罪之身,经不起任何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