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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锄地伐木,宋四维说成了陶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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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鸣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那具尸首的伤口。箭伤,深及内脏,一箭毙命。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支嵌在骨头里的短矢,举到眼前端详。短矢比军中通用的箭矢短了寸许,箭头呈三棱形,带着倒钩,是特制的,市面上没有见过。他将短矢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没有说话,将短矢收进了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具尸首旁,又拔出一支,还是同样的短矢。他拔了三支,三支一模一样——同样的长度,同样的三棱箭头,同样的倒钩。这把弓弩的主人手艺精良,不是寻常的铁匠铺能打造出来的。

而另一部分尸首身上的箭伤,却是另一种箭造成的。伤口比短矢造成的更深,箭头穿透了身体,从后背穿入从前胸穿出,一箭对穿。他仔细查看了这些伤口,没有找到任何残留的箭矢——箭矢被拔走了,一根都没有留下。周围的痕迹也被仔细处理过了,脚印被扫平,血迹被沙土覆盖,灌木丛被扶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方的经验,不在他之下。

箫鸣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片已经被处理过的战场,沉默了片刻。他大约能猜出那些弯弓的主人是谁——在宁国,能射出这样箭的人不多。可他没有证据,箭矢被拔走了,痕迹被覆盖了,他什么也没有拿到,只能猜测,不能指认。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个手下,声音沉而稳:“走,回京复命。”手下们无声地跟在他身后,消失在了黄沙与天边之间。

一只信鸽振翅高飞,从西凉的方向朝着京城飞去。鸽腿上绑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竹筒里装着箫鸣亲笔写下的密报。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山谷截杀,两方人马。一方用弩,身份不明。一方用弓,疑似西疆。冷七等四十七人,无一活口。”

西凉的风,割脸得很。明明是夏日,风吹在脸上却像刀子,干冷干冷的,吹得人脸皮发紧,嘴唇干裂。流放的队伍走了五日,终于来到了西凉。

方虎将宋四维、岳安等人交给了负责看管流放臣子的官差,交接了文书,便带着官兵离开了。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四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不知道那个给他吃毒药的蒙面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在山谷中救了这些流放之人的黑衣人是谁,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他能惹的。他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负责看守西凉之地流放官员的小官名叫薛若谷,三十出头,在西凉已经待了六年。他本是京城国子监的学生,因为替同窗打抱不平得罪了权贵,被贬到这黄沙漫天之地。

六年了,从愤懑到不甘,从不甘到无奈,从无奈到坦然。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下去,学会了种地、伐木、烧炭,也学会了在这远离朝堂的地方,守住自己心里那一点干净的东西。

几日前,宁安侯顾恩派人来交代了一句话:宋四维和岳安等人,务必关照,但不要声张。薛若谷是一个聪明人,他没有多问,心里已经有了数。侯爷亲自交代的人,他自然不敢怠慢。但他不会做得太明显,不会给他们特殊待遇,不会让他们与别的流放之人显得不同——那样反而会害了他们。

他给宋四维和岳安等人安排的吃食和住处,与其他流放之人一模一样,不分彼此。一样的粗粮,一样的窝头,一样的通铺,一样的稻草。旁人都看在眼里,说不出什么。可在活计的安排上,他费了一番心思。

宋四维、岳安、岳潭以及岳潭的小儿子——只有十三岁的岳斌——被安排去种地。种地不用出什么大力气,锄草、松土、浇水,虽然辛苦,但比起伐木和烧炭来,已经算是轻省的了。很适合他们这些读书人和老人孩子。

宋行简、宋清扬,以及十五岁的岳武、十八岁的岳文,被安排去伐木。伐木的地方在树林里,树林里有野鸡、野兔,在伐木的同时可以打些野味,改善改善生活。他们都是年轻人,吃得了这个苦。

其他的岳家人被安排去烧炭。西凉这地方,从秋天就开始冷了,要一直冷到第二年春天。冬天没有炭,是要冻死人的。烧炭虽然辛苦,但可以捡一些遗漏的炭块带回去,夜里生火取暖。薛若谷把每一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四维等人休息了两日后,便开始投入了劳作之中。

水本无形,可进入瓶子后,成为瓶形,进入盆中后,成为盆形,进入池塘后,成为池塘形。人亦当如此,随物赋形,顺势而为。逆境来了,就弯腰,就低头,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想方设法活下去。

天刚蒙蒙亮,宋四维便起了床。他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将裤腿扎进袜筒里,扛起锄头走出了门。晨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紧了紧衣领,迈开步子,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岳安已经在田头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双粗糙的手握着锄头,正在松土。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生疏了,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翻起一块。虽然慢,但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宋四维看着恩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岳安今年六十二了,这个年纪本应在京城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握着锄头,像每一个普通的庄稼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恩师,起得真早。”

岳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地里干干活。这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觉得身子骨松快了些。”

岳潭也扛着锄头来了,身后跟着小儿子岳斌。岳斌睡眼惺忪,哈欠连天,锄头扛在肩上,比他的人还高,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岳潭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想说几句,又咽了回去。

岳斌今年才十三岁,正是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却被连累到这荒凉之地,跟着大人们种地。他心疼,可他不能说。说了,儿子会更难过;不说,日子也得过。他只能让自己更努力一些,多干一些,让儿子少干一些。

岳斌到了地里,捞起锄头就到处乱挖,分不清草和禾苗,一阵乱锄下去,禾苗倒下,草却没有倒下,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岳安见了,赶紧走过去阻止。“你这小子,禾苗和草都分不清楚。你看看你,草没有除掉,倒把苗全挖掉了。”

岳斌提着锄头,看了看被自己锄倒的禾苗,又看了看祖父,一脸无辜。“祖父,孙儿又没有见过禾苗,哪里分得清楚禾苗和青草?”他是岳家最小的孙子,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见过田地,没见过庄稼,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何况是这西凉地界里种的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岳安听了,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棵被锄断的禾苗,又拔起一棵草,放在岳斌面前。“你看,这是禾苗,叶子细长,根部是紫红色的。这是草,叶子宽短,根部是白色的。你用手摸摸,禾苗的叶子有点扎手,草的叶子是滑的。”

岳斌蹲下来,认真地看了又看,摸了摸禾苗,又摸了摸草。他点了点头,说:“祖父,孙儿记住了。”他站起身,提着锄头,小心翼翼地开始锄草。这一次,他慢了很多,每一锄都先看看是禾苗还是草,确认了才下锄。虽然慢,可他再也没有锄倒一棵禾苗。

岳安看着孙子蹲在地里认真分辨禾苗和草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过身,继续锄地,锄头落下去,比方才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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