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雍派出的杀手一个不剩,四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鲜血渗进黄沙里,将沙土染成了深褐色。
那一群挽弓搭箭的黑衣人来到倒在地上的杀手尸首旁,挨个检查,在他们身上仔细搜寻。他们搜遍了每一具尸体,除了在每个杀手身上找到一小瓶毒药之外,别无所获。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任何能指向方雍的证据。干干净净,像他们来时一样。
领头的黑衣人见之,手一挥,他的手下立马后退,一群神秘的黑衣人又悄悄退到了身后的茂林之中,消失在了降临的黑夜里,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
柳承志也消失在了黑夜里。可他没有离开,他还要继续保护宋四维等人。他要确定他心爱的小师妹的家人平安,他才会离开。他隐在一棵大树后面,像一只潜伏的猎豹,安静地注视着山谷中的一切。
方雍派出的杀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甚至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而宋四维和岳安等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躲过了一劫。
方虎看着彻底黑下来的天,腿还在软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腿上的土,声音还在发颤。“就地安营扎寨,休息一夜,明日再走!”他的手下们如释重负,赶紧领命,搭帐篷的搭帐篷,捡柴火的捡柴火,生火的生火,忙得不亦乐乎。没有一个人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京城宋家的庭院里,宋夫人还在望着西凉的方向,已经望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她的目光穿不透黑夜,穿不透千山万水,可她还在望,仿佛只要她望着,她的夫君就不会有事,她的儿子就不会有事,她的家人就会平平安安。宋引章默默地站在母亲身边,双手扶着母亲的胳膊,像小时候母亲牵着她一样。春夏和肖朗也感觉到了夫人的异样,一直守在庭院里,谁都没有去睡。
白梅的房间里,宋朗和宋蕴已经睡着了。宋朗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伸到被子外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宋蕴蜷在哥哥身边,小拳头攥着被角,睡得安安静静。白梅在房间里踱步,从窗前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到窗前。她在担心她的丈夫,担心那个把她当做女儿疼的公公,担心那个不叫她嫂子而叫她“姐姐”的小叔郎。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夜已深,山谷一侧的平地里,官兵们的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像一首粗野的交响乐,惊醒了藏在林中的鸟。有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方虎裹着毯子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可他的眉头还在皱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没有睡着,他不敢睡。
宋四维和宋行简靠着一棵大树坐着,神情平静。他们没有睡,也睡不着。一旁的板车上,宋清扬已经睡着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突然,一个黑影出现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从夜色中生长出来的一样。他揭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是顾恩——宁安侯,镇守西疆二十余年的大将军。
他在收到老母亲那一封说承宇快成婚时的家书的时候,也收到了老母亲另外一封信。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亲家被流放到西凉,一路上定有危险,望我儿护之安然。”他没有多问,立刻派出了最精锐的一队亲兵,自己也连夜从西疆大营出发,在这片荒凉的山谷里等到了流放的队伍。
他借着月光看着宋四维——这个亲家,他从前只在朝堂上见过几次。宋四维是翰林院学士,他是镇守边疆的武将,一文一武,素无往来。他没想到,如今他们竟然成了亲家。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感慨万千。他的儿子承宇,那个坐了五年轮椅、心如死灰的儿子,如今娶了宋四维的女儿,而那个姑娘,正一点一点地融化他儿子冰封了五年的心。他欠宋家一份人情。
他手一抬,手里的一张纸条飞了出去,准确地落在了宋四维的怀里。他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像来时一样。
宋四维低头看着落在怀里的纸条,眉头微惊。他抬头看着宋行简,宋行简也看着父亲。宋行简伸手将纸条拿起,展开,映着旁边篝火的光看了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是武将的手笔:“令爱含章已是顾家新妇,犬子承宇已是宋家新婿。宋顾两家结为秦晋之好,鄙人甚为高兴。这一对姻缘,委屈令爱了。请宋兄放心,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令爱。前方的路虽艰难,但鄙人一定会护宋兄们安然。”
宋四维和宋行简看了纸条,相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根本没想到才离开京城两个月,团团竟然嫁人了,嫁进了顾家,嫁给了顾承宇。
宋四维紧紧捏着纸条。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心疼。含章嫁进了顾家,嫁给了顾承宇。那个瘫了五年的顾承宇,那个脾气暴躁、心如死灰的顾承宇。他的团团,他的女儿,为了报恩嫁给了那样一个人。
宋四维想起顾老夫人用免死金牌救下宋家女眷的事。当时他以为是顾老夫人大义,是顾家不计前嫌。现在他才明白——顾老夫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含章去的。
那块免死金牌,不是白给的。救宋家女眷是真,可更重要的是要把含章娶进门。一箭双雕,好算计。
他不怪顾老夫人,在那种情形下,她已经是宋家最大的恩人。没有那块免死金牌,他的妻子、女儿、儿媳、孙子、孙女,都将沦为官奴,被发卖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知道。
顾家救了她们,他应该感激涕零。可他心疼——心疼他的团团,心疼她要嫁给一个瘫子,心疼她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宋家欠下的恩情。
宋行简的眼眶也红了。他知道团团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可她也重情重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顾家救了宋家女眷,团团一定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欠了顾家的,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嫁过去。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愿意的。可正因为是她自己愿意的,才更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