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维的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他以为会嫁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女儿,竟然为了报恩,嫁给了那个瘫子。他的心好疼。
宋行简的眼眶红了,他的心,也在疼。他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胖墩墩的,圆滚滚的,跟在他身后喊“大哥、大哥”。
宋四维将纸条从宋行简手里接过来,紧紧攥着,攥得纸条都皱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条撕得粉碎,一点一点地埋在脚下的泥土里,用脚踩实,不留一丝痕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鼾声此起彼伏,像海潮,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宋四维和宋行简背靠着大树,一夜未眠。他们看着黑夜一点一点地褪去,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金光铺满了这片黄沙漫地的地方。方虎一声令下,流放的队伍踏着红日的光又开始前行。
宋清扬从板车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初升的太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宋行简推着板车,宋四维走在旁边,岳安走在最后面,岳潭走在父亲身边。
他们的脚上穿着鞋,脚底的伤已经结了痂,走路不疼了。他们的肚子是饱的,昨晚方虎让人给他们送来了热粥和馒头。他们是幸运的,昨夜那场无声的厮杀,他们没有一个人受伤,没有一个人死去。
可他们的心里并不轻松。他们知道,方雍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他们还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可能是顾家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他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们只知道,不能辜负那些人的保护,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到京城。
天边的红日越升越高,将他们的影子越拉越短。前方的路还很长,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
可他们的脚步比昨天稳了,比昨天快了。因为他们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们,京城里有人在等他们。宋夫人还在门口望着,白梅还在窗前踱步,宋引章还在等父亲回家,宋朗和宋蕴还在等祖父和父亲回来。
顾恩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看着流放的队伍渐渐走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黄沙与天边之间。他料定方雍不会再派出杀手。
他调转马头策马朝西疆大营的方向奔去。马蹄扬起黄沙,遮住了他的背影,遮住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风一吹,沙一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队伍在红日下继续前行。
宋四维望着前方,目光坚定。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也知道护着他的那个人是顾恩——宁安侯,女婿的父亲。
他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请宋兄放心,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令爱。”他的眼眶热了一下,随即忍住了。顾恩称他“宋兄”。一个侯爷,称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为“兄”,那是多大的诚意。有这样一个亲家,团团在顾家应该不会受委屈。
可他心里还是疼——他宁愿不要什么侯爷亲家,宁愿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他只要他的女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他只要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可是她没有选择。她从来都没有选择。从宋家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红日越来越高,光照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队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黄沙中缓缓流淌。
前方还有很远的路,还有很多的苦要吃,还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西凉。可他们在走,一步一步地走,踩着血迹,踩着黄沙,踩着石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总能到的。
京城,宋府庭院里。宋夫人一夜未眠。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她在心里说:夫君,你还好吗?行简,你还好吗?清扬,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风从西边吹来,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息——那不是京城的风,那是从千里之外吹来的风。
白梅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婆母身边,也望着西边的方向。她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她的眼睛很亮。她在心里说:夫君,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回来。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宋引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母亲和嫂嫂身边,也望着西边的方向。她还小,可她什么都懂。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
日光渐渐铺满了整个庭院,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墙角的青苔上。风还在吹,从西边吹来,带着远方的消息。
她们听不见那些消息,可她们感受得到——那风里有他的气息,有他的温度,有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