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未尽,黑夜将来未来。天边最后一抹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山峦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溶入了黑暗。
方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他领着流放的队伍快要进入山谷了,两侧的山丘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两只巨大的手掌,正慢慢合拢。
冷七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目光穿过暮色盯着那条狭长的山谷。他做这行十几年了,杀过的人没有二百也有一百八,从没失过手。
今夜是最后一票,干完这一票他就不干了,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那双凶残的眼睛里爆出了一些亮光,像豺狼看见了猎物,像赌徒看见了最后一把翻盘的机会。身后,四十多个杀手已经做好了准备,手里的刀在方虎举着的火把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流放的队伍进入山谷。只要他们一进去,包括那些官兵在内,将全都会葬身于此,一个不留。
宋四维停下了脚步。岳安也停下了脚步。两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山谷两侧,茂密的树林黑压压的,看不见底,像两张张开的嘴。
他们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是害怕——害怕这种东西,他们早就没有了。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磨炼出来的直觉。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对,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都好像停了。
宋行简也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停下的脚步看了看车上躺着的弟弟。宋清扬正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感觉到大哥的目光,侧过头来。
“大哥,此处怎么阴森森的?”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说到底,他只有十五岁。这个年纪本该在学堂里念书,本该和同龄的少年们策马踏青,可他却在这荒郊野岭,脚上的伤还在疼,肚子还饿着,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宋行简低头看着弟弟,伸手替他掖了掖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衣。“又快黑了,此处又多茂林,当然感觉阴森森的。别担心了,好好躺着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有什么危险,有大哥在。”
宋清扬看着大哥,火光映在大哥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想起小时候,大哥也是这样护着他的。他被学堂里的同窗欺负了,大哥替他出头;他骑马摔了,大哥背他回家;他怕打雷,大哥陪他睡。大哥在他心里,是第二个父亲。
“大哥,如果有危险,记得保护好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宋行简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咽了回去。
岳潭走到父亲身边。他是岳安的长子,今年快四十了,跟着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父亲,您怎么停下了?”
岳安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潭儿,如果有什么危险,你一定要护住文儿、武儿、斌儿他们。岳家不能无后。”
岳潭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长子,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不能在弟弟们面前哭,不能在任何时候露出一丝软弱。
“父亲,如果天要亡我岳家,怎么躲都躲不过的。如果天不让岳家亡,我们自然而然能活下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可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又何惧生死?”
岳安看着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些光。他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你说得对。如果真是天要亡我,如何能躲得过?”
宋四维走到两个儿子身边,一手拉着宋行简,一手拉着宋清扬。他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文人的手。
“你们怕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行简挺直了脊背。“不足为惧。”语气坚定得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宋清扬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鼻音。“儿子不怕死。只是儿子好想母亲啊。”他想起母亲做的饭,母亲炖的汤,母亲给他缝的衣裳,母亲在灯下等他回家的身影。他想母亲,想得心口疼。
宋四维抬起头,望着京城的方向。千山万水挡住了他的目光,可挡不住他的思念。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嘴微微张着,像在对远方的妻子说些什么。
“夫人,如果为夫还活着,定能想办法回去与你团聚。如果为夫先走了,望你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宋家就交给你了。”
宋行简顺着父亲的目光望着京城的方向。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的模样,想起她笑起来时嘴角的两个梨涡,想起她抱着宋朗时眉眼间的温柔,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时眼里含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样子。他挂念他的母亲,挂念他的妻子,挂念一双可爱的儿女,挂念着两个妹妹。眼里满是不舍。
宋清扬的身体开始发抖,低声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小兽。他用手背捂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可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怎么都挡不住。
岳安和岳潭也看着京城的方向。他们也在挂念,也在道别,也在心里默默地对远方的家人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天地之大,此刻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站在这荒凉的山谷前,与死神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