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荒凉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方虎带着流放的队伍继续前进，脚步比前几日慢了许多。宋清扬躺在板车上，脚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颠簸的路面让他时不时皱一下眉。
宋四维走在板车旁边，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的山丘，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岳安走在队伍最后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那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也在打量着前方的地形。
两侧山丘越来越高，树林越来越密，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方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那条狭长的山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还在暗处看着他，脖子后面的汗毛一直竖着。他加快脚步，催促队伍快些走，想在天黑之前穿过这条山谷。
前方的山道两侧，四十几个黑衣杀手已经埋伏好了。他们藏在灌木丛后面，藏在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像一群等待猎物上前的豺狼。
为首的杀手冷七看了看天色，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天快黑了，猎物也快到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方雍亲笔写下的指令。他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不留痕迹，干干净净——这是方雍一贯的做派。
京城方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燃起，将满室的阴沉照得半明半暗。
方雍正襟危坐，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还带着西凉之地的些许黄沙，只有一行字：“相爷放心，绝对不会让他们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像一条刚吞下猎物的蛇，正在满足地消化。
程国恩走进书房时，一眼便看见了岳父嘴角那丝笑意。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到方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绝对不会让他们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神色变了，温和儒雅的面容浮上一层不易察觉的阴云，声音却依旧平稳。
“岳父，您还是要动手杀宋四维和岳安吗？”他问得很轻。
方雍抬起眉头，目光冷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程国恩沉默了，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怒意一点一点地咽下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最后的规劝。“岳父，我们不是已经商议好，终止刺杀吗？可您为何——”
方雍望着程国恩，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也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背对着程国恩，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判一件事的结局。“国恩啊，我们费尽心思才扳倒岳安和宋四维。只有他们死了，岳家才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要岳家彻底倒下，朝廷里便再无能威胁本相之人。”他转过身看着程国恩，“如今他们快到西凉之地，那里山高皇帝远，是我们最后刺杀他们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
程国恩的胸腔里怒火翻涌。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写信规劝，一次次献计献策，岳父口头上答应，转身便一意孤行。
当初说好了先除赵不疑，再缓缓图之，岳父偏要趁热打铁去斗岳安；当初说好了等岳安等人到达西凉之地再动手，岳父偏要在出京城时就急着派人；如今说好了终止刺杀，岳父偏要一意孤行。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可程国恩不能表现出来，他的愤怒不能写在脸上，他的不满不能露在眉梢。他是入赘方家的女婿，无父无母无兄无妹，没有根基，没有势力，他必须靠着方雍这棵大树往上爬。
他压住怒火，声音平稳。“岳父，之前计划在西凉动手，是为了不让陛下抓住什么把柄。再有，岳家与顾家向来不和。岳安等人死在西凉之地，陛下首先就会怀疑是顾恩趁机复仇。可如今顾家用免死金牌救下了岳家和宋家女眷，顾家与宋家成了姻亲。宋四维被流放到西凉，镇守西疆的顾恩一定会暗中照拂。您在顾恩的地盘刺杀被流放的朝廷大臣，这是把把柄直接送给顾恩。”他没有说“您这是自掘坟墓”，可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方雍冷笑几声。“落下把柄又能如何？如今顾恩的老母和儿女就在京中。若本相对他的家眷下手，他必定鞭长莫及。为了家眷的平安，即使他顾恩拿着把柄，也会三思而后行的。”
程国恩在心里暗恨。岳父的目光短浅到了何等地步——用家眷威胁顾恩？顾恩是什么人？镇守西疆二十余年，手握十万大军，岂是会因为家眷被威胁就束手束脚的人？何况顾家在京中也不是没有势力，顾老夫人还在，霍擎苍还在，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方雍对顾家下手吗？可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岳安没有倒下之前，朝廷势力三足鼎立——岳安一党、赵不疑一党、方雍一党。三方相互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那时他在京外做官，给岳父献上的策略是先集中力量整垮赵不疑一党，让其绝无卷土重来的机会，再慢慢拉拢其他势力。等他回京之后，再去对付岳安，将岳安和宋四维贬出京城到达西凉之地，派出杀手刺杀，最后再慢慢收拾岳安余党。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方雍按照他的计策率先打破了鼎足之势，将矛头对准了赵不疑，将其斗倒。可尝到甜头之后，方雍开始刚愎自用，不再听他的劝告。在赵不疑一党还未彻底倒下时，便趁热打铁去对付岳安。他在京外得知消息时心急如焚，立即写信规劝，可方雍不听，一意孤行。待到程国恩返京时，方雍与岳安已经斗得火热，他无力回天，只能献计献策助岳父将岳安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