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安倒下后，他献计在岳安离开京城时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岳安和宋四维。可方雍又不听了。方雍认为岳安和宋四维刚出京城就被刺杀，一定会引起皇上怀疑，坚持要等到他们快到西凉时再动手。他当时觉得岳父的担心不无道理，便同意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岳安和宋家倒下时，顾老夫人拿出免死金牌救下了岳家和宋家女眷，顾家与宋家成了姻亲。西凉紧靠西疆，是顾家军的地盘。一旦宋四维到达西凉，顾恩一定会照拂亲家。他得知此事后立即规劝方雍停止刺杀，将危险性一一道明——在西凉地界刺杀，等于把刀柄递给顾恩。顾恩不需要做什么，只需将此事上奏朝廷，方雍便危矣。
当时方雍答应了，答应得好好的。可他如今又反悔了，认为顾恩的家眷在京城，顾恩不敢与方雍为敌。程国恩知道岳父这是有恃无恐——家里还有一块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就算事败，也有保命符在手。可免死金牌保得了方雍，保不了他程国恩。方雍有恃无恐，他程国恩输不起。
“顾恩远在西凉，对家眷鞭长莫及。可霍擎苍与顾老侯爷乃是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同袍。”程国恩的声音不轻不重，“霍擎苍虽然属于中立一派，但顾家有事，霍擎苍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方雍听了，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顾家出事，霍擎苍一旦出手相助，那不是告诉天下，他霍家不再是中立一派，而是与顾家站在一起了？陛下正是忌惮顾家之时，一旦知晓霍擎苍与顾家靠拢，你不想想，陛下会同意让手握重兵的两家靠拢吗？”
程国恩心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陛下忌惮顾家，更忌惮方家。顾家手握兵权，方家把持朝政，在陛下眼里，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把顾家和霍家逼到同一阵营，第一个睡不着觉的不是方雍，是陛下。一旦陛下发现方雍的势力已经大到能逼反顾家和霍家，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方雍。可他不能这么说，他不敢这么说。
程国恩忍着满腔的愤怒，垂着眼，声音不急不慢。“既然您决定动手杀岳安和宋四维，就让杀手做得彻底一些，最好什么把柄都不要留下。”他没有再说“终止刺杀”，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方雍站起来，走到女婿身边伸手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像个慈爱的长辈，方才那一丝不悦已经烟消云散。“国恩啊，本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放心，绝对不会留下把柄的。”他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转了风向，“如今你执掌翰林院，得多跟洪楚离往来才是。洪老太傅虽然已过世，但门生遍布朝野，这可是不小的势力。”方雍算得明白，洪楚离是霍擎苍的孙女婿，拉拢洪楚离，就是拉拢霍擎苍。
程国恩微微颔首。“还请岳父放心，小婿正在想办法让洪楚离向您靠拢。”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正轨，“岳父，岳安和宋四维被流放，可岳安在京中还有余党。眼前要做的是彻底清除这些余党，让岳安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
方雍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树倒猢狲散。他岳安是回不来的，他宋四维也是回不来的。”
程国恩看着岳父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初赵不疑被贬出京城，您认为赵不疑将永无回京之日，认为陛下不会再起用他。可是如今，赵不疑还不是被陛下重新起用了？”他没有说“您当初也是这么笃定的”，可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方雍转头看着程国恩，目光里带着一丝怒意，像被戳中了痛处。“你是在质疑本相？”
程国恩低下头，声音恭顺得像一个听话的女婿。“小婿不敢。”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每次他规劝岳父，岳父都会说“你是在质疑本相”。然后继续一意孤行，然后等出了事再回来找他收拾残局。他能怎样？他只能收拾。他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自己的人脉，他只能依附方雍。依附这棵看似参天、实则根基不稳的大树。
方雍瞧着程国恩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欣赏程国恩的足智多谋，也知晓程国恩那隐藏的野心。他怕程国恩有一天会超越自己，不再受自己掌控。可他又离不开程国恩——没有程国恩，他的计划寸步难行。他需要程国恩的脑子，程国恩的交际能力，程国恩即将在翰林院渐渐积累的声望。他既用他又防他，既欣赏他又打压他。
他笑了，“国恩啊，你放心。本相不是早就与你说了吗？本相是绝对不会让赵不疑回京的。”语气笃定，和当初说“岳安和宋四维绝对回不来”时一模一样。
程国恩低下头，拱手行礼。“还是岳父思虑周全。”声音恭顺，表情温驯。
可他知道，赵不疑一定会回京。他也知道，岳安和宋四维未必会死。他甚至知道，那些杀手未必能得手。可他不能说。方雍不会听，听了也不会信，信了也不会改。他只能等着，等方雍撞了南墙回头找他收拾残局时，他再站出来，做一个听话的好女婿，收拾那些本该避免的烂摊子。这是他作为方家女婿的宿命，也是他往上爬必须付出的代价。
烛火在书房里静静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稍矮，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方雍的影子遮住了程国恩的影子，程国恩的影子被压在下面，连形状都看不清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在西凉路上的流放队伍，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那张收拢的网。
方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山谷两侧没有鸟鸣，没有虫叫，静得不正常。他咽了一下口水，握紧了腰间的刀。
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不是那些杀手，是另一个人。
柳承志蒙着面，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的目光越过流放队伍，落在前方那片漆黑的山谷里。今夜，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