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虎蹬着马腹,来到岳安和宋四维身边,大声呵斥:“谁让你们停下来的!还不赶紧前行!”他的声音很大,可仔细听,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他也害怕,不是害怕那些流放的人,是害怕那个藏暗处的蒙面人,害怕那些看不见的刀和说不出的威胁。
宋四维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不可避免,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生死由天,由命,由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唯独不由他自己。他迈开了步伐,从容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岳安没有看天,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迈出了坚定的步伐。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像一个赴死的将军,像一个不屈的斗士。
宋行简推着板车,拉着弟弟,跟在父亲后面。车轮碾过沙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清扬躺在板车上,泪痕未干的眼睛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正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天上最后一点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心上,踩在对妻儿老小的挂念上,踩在与这个世间的最后道别上。
京城宋府里,宋引章正在教宋朗和宋蕴写字。宋朗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宋蕴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要抬头看看窗外,看看蝴蝶,看看蚂蚁,什么都能让她分心。春夏在帮宋夫人打下手,将制好的香料装匣、封口、贴签。
宋夫人正在制香,将各种香料按比例配好,放在石臼里慢慢捣碎。忽然,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手一抖,手里的香料罐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香料洒了一地。
她没有去捡。她赶紧起身,走到门口,朝着西凉的方向望去。千山万水挡住了她的目光,黑夜正在降临,遮住了她能看到的一切。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还是在看。
白梅正在制作胭脂,手里的花汁调配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她仿佛感受到了丈夫的挂念,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遥远的西凉牵到她的心上,轻轻地扯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身边,也望着西凉的方向。婆媳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西风萧萧,黄沙漫漫,席卷着山谷。
柳承志早已悄悄摸上了山谷一侧的隐秘制高点。那是一个天然的岩石平台,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从下面根本看不见上面有人。可站在上面,却可以将山谷中和山谷两侧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趴在地上,借着余下的天光和方虎举着的火把的光,一个一个地数着埋伏在山谷两侧的黑衣人。不多不少,加上领头的,四十七个。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弓弩上,那是他的小师妹亲手制作的,一弦十二矢,精巧无比。他平时舍不得用,一直挂在腰间,当宝贝一样珍藏着。今夜,他要拿着这把弓弩来保护小师妹的家人。
与此同时,另一帮不知名的黑衣人也在行动。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弯弓,背上背着大刀,悄无声息地朝着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冷七等杀手靠近。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群鬼魅,像一群幽灵,在暮色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地逼近。
流放的队伍开始进入山谷。
冷七的手慢慢举了起来,示意手下们做好准备。他的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狼。四十七把刀同时握紧了,火把的光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
柳承志将弓弩抬起,瞄准了冷七。他的手很稳。扳机扣动,机括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脆。
十二支箭矢同时飞出,划破暮色,划破空气,精确地插进了冷七以及十一个杀手的后颈。冷七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笑容还凝固在嘴角,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扑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干完这一票就不再刀尖上舔血的冷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荒凉的山谷里。
十二个杀手倒下,其他的杀手惊慌了。他们四处张望,寻找箭矢射来的方向,可暮色太浓,他们什么也看不见。有人开始往灌木丛后面躲,有人举刀护在身前,有人大声喊着“有埋伏”,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柳承志又扣动了机括。十二支箭矢再次飞出,精准地插进了十二个杀手的胸膛,箭箭穿心。又有十二个人倒下了。余下的二十三个杀手终于发现了柳承志的位置,老大已死,群龙无首,此刻他们想到的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保命。二十三个人举着刀,朝柳承志藏身的方向冲了过去。
柳承志将弓弩挂在腰间,拔出长剑,从岩石上一跃而下。
他刚要迎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弓弦拉动的声音。那一群悄悄靠近的不知名的黑衣人挽弓搭箭,弓拉成满月,箭矢如蝗虫般飞出,精准地射进了那二十三个杀手的后背。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落,扑扑簌簌地倒了一地。
二十三个杀手,一个不剩。
柳承志站在岩石上,剑还握在手里,还没有出鞘。他看着那些倒下的杀手,怔了一瞬。
流放的队伍行走在山谷中,只听见头顶箭雨呼啸而过,只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响声,听见杀手们的嚎叫,像夜枭的啼叫,像野狗的哀嚎。
方虎赶紧勒住马,大喊“停下”,手下的官兵们纷纷蹲下,躲在板车后面、岩石后面,瑟瑟发抖。方虎蹲在地上,腿在抖,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他知道,方雍派出的杀手完蛋了。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那个蒙面人给他吃了“毒药”,逼他善待这些流放的人,今夜他也会和那些杀手一样,死在这片荒凉的山谷里。
宋四维、岳安等人蹲在板车旁边,用手护着头。他们没有像官兵那样瑟瑟发抖,也没有像官兵那样惊恐万状。他们只是安静地蹲着,听着那些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渐渐消散。他们的心里想的不是活下来的庆幸,而是在猜测——到底是谁在身后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