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看着躺在床上的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额头的烫得吓人。她想起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儿子,此刻正在遥远的西凉之地,不知道有没有人帮他们,不知道他们病了伤了有没有人管。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人倒在我们店铺门口,我们岂能见死不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只管行善积德,其他的交给老天爷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坚定。
肖朗听了,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宋四维从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那也是一个冬天,他蜷缩在街角,冻得浑身发抖,是宋四维路过看见了他,将他带回了宋府,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给了他一个家。他的眼睛润润的,转身大步离开了店铺,去请郎中了。
白梅打来一盆温水,宋夫人亲自拿着手帕浸了水,为乞丐擦去脸上的污垢。泥垢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当那张脸终于被擦干净时,宋夫人和白梅都愣住了——原来乞丐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五官清秀,皮肤白皙,只是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宋夫人心里一酸,继续替少女擦拭身体。当她擦到少女的手时,发现了少女手腕上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鞭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水。她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看了白梅一眼,白梅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和愤怒。
宋夫人轻轻捞起少女的衣裳,少女的背上也有鞭伤,一道道,触目惊心。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发炎化脓了。
宋夫人的眼眶红了,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没有再说话,和白梅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少女身上的衣衫脱掉,用温水将她的身体擦洗干净,再从柜子里找来一套干净的衣衫替她穿上。白梅拿起梳子,将少女凌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梳成了一条辫子,放在枕边。
一个时辰后,肖朗领着郎中来了。郎中是这条街上的老大夫,姓赵,五十多岁,医术不算高明,可治个发烧外伤绰绰有余。他给少女把了脉,又看了她身上的伤,说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需要每日换药、服药,将养些时日才能痊愈。
赵郎中留下一瓶金疮药,又开了一副药方,交代了用法用量,便提着药箱离开了。宋夫人让肖朗赶紧去药铺抓药,又亲自给少女身上的伤口涂药。
金疮药涂上去刺痛得很,少女在昏迷中皱了皱眉,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醒来。宋夫人放轻了手,一边涂药一边轻轻吹着气。
白梅来到店铺里,开始摆放熏香和胭脂。他们的熏香和胭脂物美价廉,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每日顾客盈门,生意越来越好。
这不,一大清早店铺门刚开,便有一群少妇少女结伴而来,叽叽喳喳地挑选胭脂。还有几家富贵人家派了仆人来取专门定制的熏香和胭脂。
白梅将包好的熏香和胭脂递给那些仆人,然后又开始招待起客人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一笔一笔地记着账。今日的生意比昨日还好,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肖朗抓药回来,赶紧去后院熬药。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小院里。他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眼睛盯着药罐,神情专注。药熬好了,他滤出药汁,端到小屋里。
宋夫人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少女。少女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宋夫人用手帕轻轻擦去。喂完药,宋夫人将碗递给肖朗,让他回宋府一趟,让宋引章熬一些粥送过来。肖朗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宋府里,庭院已经打扫干净。春夏蹲在井边浆洗昨夜大家换下来的衣衫,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着,肥皂泡在晨光中泛着七彩的光。宋引章在厨房里忙碌着,切菜、淘米、生火,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
宋朗和宋蕴还在睡觉。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小床上,宋朗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伸到被子外面,宋蕴蜷在哥哥身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嫩嫩的后颈。
肖朗回到宋府,把宋夫人的话告诉了宋引章,又抱起院子里劈柴的斧头,开始劈柴。
木材是他自己去城外的山林里伐来的,粗的、细的,堆了半个院子。他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着,将粗木劈成细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还从山里猎些野味、打些野兽的皮毛。他猎了几只狐狸和野兔,皮子已经硝好了,挂在廊下晾着。
他还在城外挖了一个烧炭的洞,趁着闲暇的时候烧一些炭储备着。京城的冬天冷得很,今年他早早地做准备,绝不能让大家再挨冻。
宋府所有的粗活重活,都是他来做,他毫无怨言。对于他来说,宋府就是他的家,宋夫人和宋四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他要一生一世报答宋四维的恩情,哪怕舍掉性命。
厨房顶上炊烟袅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四溢。宋引章又炒了两个小菜,装进篮子里,准备给母亲和嫂嫂送去。
肖朗一手抱着宋朗、一手抱着宋蕴,两个小家伙揉着眼睛,还迷迷糊糊的。宋引章提着食盒,春夏锁好门,几人一起出了门,朝着店铺走去。
店铺里,算盘珠子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白梅还在算方才的收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刚开门,生意不错,照这样下去,再过些时日,她就能攒钱给母亲、引章、春夏、宋朗和宋蕴做两身新衣裳了。
宋夫人倒了一盏茶,走到儿媳妇身边,将茶盏放在她手边。“一早上没停,真是辛苦了。赶紧喝杯水吧。”白梅放下手中的狼毫,双手接过茶盏,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冲婆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满足。
宋夫人看着白梅,满眼都是慈爱。这个儿媳妇,她真是挑不出毛病。宋家败落,她没有怨言;丈夫被流放,她没有哭泣;白天在店铺里忙生意,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孩子,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她是宋家的福气,是宋行简的福气。
宋引章、春夏和肖朗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店铺。宋引章和春夏一进店铺,赶紧将食盒放在桌上,把里面的饭菜拿出来摆好。粗粮饭,热粥、炒青菜,一碟咸菜,炒豆腐。都是粗茶淡饭,可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阿娘,嫂嫂,吃饭了。”宋引章一边摆碗筷一边喊着。
宋夫人和白梅洗了手,在桌前坐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四四方方的桌子,粗茶淡饭,比那些美味珍馐更让人心安。
宋朗和宋蕴坐在肖朗腿上,一人一口地喂着。里屋的床上,少女还在睡着。她的眉头不再皱着,呼吸也平稳了许。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一些,有了一丝血色。
宋夫人吃了几口饭,不放心,又起身去里屋看了一眼,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额头——烧退了一些。她这才放下心来,回到桌前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