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劲枝将扫把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底子不错，就是缺乏实战。要是到战场上去练一练，将来必定是保家卫国的将军。”语气真诚，没有半点嘲讽。

箫子健和顾承泽输了，却没有觉得丢面子，反而抱拳行礼。“多谢霍小姐赐教。”霍劲枝连忙还礼。“不客气。”

授课时间到了。

众人走进学堂，在各自的书案前端正坐好。王少师坐在讲案后，今日讲《史记》中的楚汉争霸。他讲得很投入，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从鸿门宴到垓下之围，从项羽的刚愎自用到刘邦的知人善任，每一个人物都讲得栩栩如生。

箫子健、箫行健、箫云谏、顾承泽、钟荀彧，还有霍劲枝、箫幽兰她们，都听得十分投入。

唯独顾子衿，端坐着，低眉颔首，眼睛不敢看讲案后的那个人。她两只手紧紧绞着手帕，手帕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本来在午间已经静下来的心，在见到他之后，又乱了。她想起梦里他赤着胸膛抱着她的场景，想起昨日落在他怀里的触感，想起他开门时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温度。脸又红了，红得像快下山的夕阳。

王少师停下讲解，目光落在顾子衿身上。

“子衿，你且来说说，项羽为何不肯过江东？”

顾子衿没有听见。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王少师又点了一遍：“顾子衿。”

她还是没有听见。她低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手帕在指间绞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那样入迷。

霍劲枝伸手推了一下她的手臂。顾子衿一个激灵，猛地侧头看着霍劲枝，像只受惊的小鹿。霍劲枝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提问你呢。”

顾子衿这才站起来，慌乱间带翻了桌上的笔架，她手忙脚乱地扶住，脸涨得通红。

“请……请问先生，问的是……是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讲案上，落在王少师的肩上，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王少师看着顾子衿那副慌乱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还在想昨日的事，还在想那个意外的拥抱，还在想她落在他怀里时的触感。他也想，想了一整夜，想到现在，想到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那只是一个意外，假装他已经忘了。

他的心很疼。

“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原因，你来谈谈。”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子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知道这个问题必须答好，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她抬起头，依旧不敢看王少师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落在那排整齐的《史记》上。

“项羽不肯过江东，原因有三。”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从性格分析，从时局分析，从心理分析。他说项羽刚愎自用，没有刘邦那样善于用人，便从韩信、陈平离楚归汉说起，又举了鸿门宴上放走刘邦的例子。他说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便从八千江东子弟兵说起，八千子弟随他渡江西征，战死沙场，无一人生还。他说项羽即使过了江东也无力回天，便从当时的天下大势说起，刘邦已得天下民心，江东地小力薄，难以抗衡。

众人听了，赞叹不已，连霍劲枝都点了点头，虽然她大半没听懂，但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王少师听完了，心里更是心动不已。她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分析入理，鞭辟入里。不仅熟读《史记》，更有自己的思考和见解，不是死读书，不是背课本，是真正的“腹有诗书”。他还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渐渐稳了，目光渐渐定了，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这才是顾子衿。不是那个从他怀里爬起来慌慌张张跑掉的顾子衿，不是那个在日头下被罚站的顾子衿。是满腹诗书、温婉从容的顾子衿，是他第一次在宫中宴会上看见的那个安安静静站在顾老夫人身后却让他再也忘不掉的顾子衿。

王少师微微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说得好。项羽不肯过江东，不是不能过，是不肯过。这一‘不肯’二字，写尽了他的英雄气，也写尽了他的悲剧。”

顾子衿坐下了，心跳还是很快。她方才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可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温热的，沉静的，像冬日里隔着窗纸照进来的阳光，不刺眼，却暖得人心头发烫。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