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用过膳食，西殿的庭院里最为轻松。
日头正好，不烈不薄，暖洋洋地洒在院中。顾子佩、箫幽兰、箫思雨、箫依兰、箫玉兰和霍劲枝正在玩拔河。一根粗麻绳，中间系了根红绸，地上画了条白线。
霍劲枝与箫幽兰一组，对面是顾子佩、箫思雨、箫依兰、箫玉兰四人。箫幽兰年纪虽小，有霍劲枝在，她只需轻轻拉着绳子，不用费什么力气。霍劲枝双手握绳，脚蹬着地，微微用力，对方四人便踉踉跄跄地被拉过了白线。
箫思雨不服气，甩着被绳子勒红的手，撅着嘴说：“我们都没准备好，重新比！”霍劲枝爽快地点了点头，还让箫幽兰也过去加入对面，以一敌五。
箫幽兰跑到对面，五个人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对策。片刻后，五双手叠在一起，喊了一声，各自散开，弯腰抓起绳子，脚顶着脚，身体后仰。
霍劲枝依旧一个人站在另一头，单手提着绳子，等她们准备好。哨声一响，五人同时发力，脸涨得通红，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霍劲枝双手握绳，脚下一蹬，猛地一拉——五人又被直接拉过了界，差点摔成一团。
箫幽兰跑回霍劲枝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当即就要拜师。霍劲枝也不客气，捡起一根树枝，一招一式地教她。
屋里的顾子衿一直端坐着，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念着清心的佛语。从昨日到现在，她的心一直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告诉自己要静下来，不能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慢慢地，心变得沉静了。
东殿的庭院里琴声悠扬。
王少师坐在石凳上抚琴，琴声清清泠泠，如山间泉水，如林间微风。
箫子健与顾承泽提着剑，在庭院中央比试武艺。两人剑法凌厉，身姿矫健，出剑快如闪电，收剑稳如磐石，可那剑法“好看”大过“实用”。出剑速度虽快却没有变化，不懂得化实为虚、虚中藏实，很容易让对手看出路数。对付寻常习武之人绰绰有余，若上战场与敌人搏杀，怕是凶多吉少。
箫行健、箫云谏、钟荀彧三人站在廊下观战。箫行健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箫云谏踮着脚尖，钟荀彧一会儿喊“大皇子小心”，一会儿喊“承泽兄好剑法”，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一起上课的时间快到了。西殿的顾子衿一行人离开西殿，沿着宫道朝东殿走来。王少师的琴声洒满一路，琴曲悠扬，穿过宫墙，穿过花木，穿过日头，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引着她们前行。
顾子衿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她听着那琴曲，《鸥鹭忘机》。林学官上午教过这首曲子，可林学官的琴声是教的、是解的，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工整却不生动。而这首曲子不一样——琴声里有湖水，有鸥鸟，有渔夫，有茫茫的蒹葭和苍苍的湖水，有物我两忘的超然，有与世无争的淡泊。不是弹出来的，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
她一路走一路想，这首《鸥鹭忘机》是谁弹的？箫子健？他的琴技虽好，但偏于刚硬，弹不出这种淡远。顾承泽？他的琴声又太规矩，少了灵性。箫行健？他还没到火候。钟荀彧？算了吧，纯属乱弹。她把谁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王少师，因为她从未听过王少师抚琴。
踏进东殿院门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王少师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清隽。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这张琴。她的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在这一群少女中，顾子衿的容貌和气质最为出挑，引人眼球。走进院门的那一刻，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王少师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然后便移开了，继续落在琴弦上，仿佛从未看过她。
箫子健与顾承泽还在比试剑法，两人你来我往，不分胜负。霍劲枝抱着手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嘴角一撇，毫不客气地说：“只是花架子而已。如果去到战场，便是去送人头的。果然是盆里面长不出万年松，院子里面跑不出千里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箫行健听了，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既然这样，你何不去跟他们比试比试，让我们领教领教你霍大侠的本事？”他虽然贵为皇子，霍劲枝却没把他当皇子看。她抱起手臂，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屑：“我才不会与不如我的人比试呢。”话虽这么说，手却伸向墙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把，走入场中。
“你们二人一起来。”语气自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箫子健和顾承泽对视一眼。他们也想看看，这个上过战场的人到底有多厉害。箫子健剑锋一转，朝霍劲枝刺去，顾承泽同时从侧面进攻，两柄剑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众人都围了过来，箫行健、箫云谏、钟荀彧站在最前面，箫幽兰拉着箫依兰的手，箫思雨踮着脚尖，连一向淡然的箫玉兰都往前凑了几步。
唯独顾子衿还在驻足院门边。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静静地听着那首还没弹完的《鸥鹭忘机》。琴声从王少师的指尖流淌出来，穿过庭院，穿过人群，落在她耳边。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连日来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安静了。
王少师看见了顾子衿——所有人都围过去看比试，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院门边，闭着眼睛听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比方才多了一瞬。他的心湖像被风吹过，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怎么也平复不了。他低下头，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游走，琴声依旧平静如水。
场中，霍劲枝的扫把没有一招是花架子，招招实用，招招都能夺人性命。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战场上没有重来的机会，每一招都必须快、准、狠。箫子健和顾承泽很快便败下阵来，他们的剑法好看，却不够快，不够狠，不够致命。在霍劲枝面前，那些花哨的招式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