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七岁了,只对两个人心跳过。一个是女扮男装的宋含章,一个是昨日开始心跳的王少师。不过,她对宋含章的那种心跳,只是一个少女见了一个俊朗的少年郎的害羞。而对王少师,她除了心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霍劲枝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方才课堂上的那一番话,她是真心实意说出来的,不是为了顶撞先生,不是为了出风头,她只是觉得林先生的话不对。
顾子衿不是没有见过山水的人,她见过边关的大漠孤烟,见过长河落日,她心里有壑丘,眉眼有山河,只是此刻心不静而已。她看着顾子衿站在日头下纹丝不动的样子,心里忽然对她生出几分佩服——换作她霍劲枝,被这样罚肯定早就甩手走人了,爱咋咋地。可顾子衿没有,她认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辩解,不求饶,不委屈,不抱怨,骨子里有将门之后该有的硬气。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影子缩短了。顾子衿还在站着。王少师坐在讲案后,书页翻了又翻,从第一页翻到第十页,从第十页翻回第一页。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只知道外面很晒,她很热,他很心疼。他不能出去,不能看她,不能让人发现他在意她。他只能坐在这里,等。
坐着的人心在站着的人身上,站着的人心在昨日,两个人都在文华殿里,可是两颗心,都不在当下。
箫子健和顾承泽冒着日头来到西殿,脚步急切,径直走向学堂门口。
此时林学官正在教授公主贵女们弹奏《鸥鹭忘机》。
她极有耐心,逐一指正每个学生的指法。走到箫幽兰身边,轻轻托起她过于紧张的手腕;走到箫依兰身边,帮她调整坐姿;走到霍劲枝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满是厚茧,并不适合抚琴。可霍劲枝学得很认真,按照林学官的指法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弦,竟然也弹出了几个好听的音。林学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霍劲枝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林学官的目光瞥见了门口的两道身影,放下手中的琴谱,走出学堂,走到箫子健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大皇子,见过顾公子。”
箫子健和顾承泽连忙弯腰回礼,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林先生,”箫子健直起身,声音急切,“学生愿意代顾子衿受罚。”
学堂里的箫依兰、箫玉兰、箫幽兰、霍劲枝、顾子佩、箫思雨都停下了手中的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
箫依兰嘴角带着一丝羡慕的笑,箫玉兰双手托腮眼含向往,箫幽兰笑得眉眼弯弯,霍劲枝抱着手嘴角微扬,顾子佩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箫思雨撇了撇嘴,移开了目光。一个女孩子,能被一个少年郎如此珍视,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一旁的顾承泽也赶紧抱拳躬身,声音诚挚:“先生,求您饶过子衿。学生愿意代她受罚。”
林学官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箫子健喜欢顾子衿,不仅整个文华殿知道,整个京城都知道。她微微笑了。“既然大皇子和顾公子为子衿求情,那便饶了她这一次。”
箫子健和顾承泽大喜,连忙躬身道谢。林学官还礼,转身回了学堂。
两人快步走到顾子衿面前。日头下站了许久,她的脸红红的,额上全是汗,几缕碎发粘在鬓边。
箫子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声音急切得几乎失了分寸:“子衿,林先生已饶过你了!赶紧进屋!”
顾子衿看着表哥那急切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谢谢表哥。”她的声音轻轻的。
顾承泽赶紧拉着顾子衿走到廊下阴凉处,上下打量了一番。“子衿,林先生一向喜欢你,怎么罚你起来了?”
顾子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先生在教授琴曲时,我心不静,走了神。”
箫子健眉头微皱,关切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告假?”
“表哥,不必了。”顾子衿摇了摇头。
箫子健看着她,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既然如此,就赶紧进去。日头毒,别再晒着了。”
顾子衿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学堂。
箫子健和顾承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学堂门口,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了东殿。
东殿学堂里,王少师正在授课。
箫子健和顾承泽走到门口,箫子健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门。王少师停下讲课,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看见两人脸上不再有方才出去时那种担忧急切的神色,便知道他们为顾子衿求了情,林学官饶过了她。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如水,只说了句:“进来吧,回到位置上坐好。”
箫子健和顾承泽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箫子健坐下后,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还是顾子衿站在日头下的模样——脸晒得通红,额上全是汗,却站得笔直。
顾承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听讲。
王少师继续授课,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学生——箫子健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顾承泽看似在认真听讲,眼神却有些飘忽;箫行健正襟危坐,听得很认真;箫云谏也在认真听,偶尔低头做笔记。钟荀彧也还算认真。
王少师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窗外日光正好,蝉鸣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