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年三十岁，没有婚嫁，旁人的议论她从不放在心上。她这一生，有琴有书，有棋有画，有诗有酒，有满园的花和满室的学生，足够了。

公主贵女们见林学官进来，齐齐起身行礼。林学官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讲案后坐下，公主贵女们这才坐下。琴课，今日教授《鸥鹭忘机》。

林学官端坐于琴案之后，十指搭上琴弦，一边讲解指法，一边示范。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她先讲曲子的来历——选自《列子·黄帝》，讲渔夫与鸥鸟的故事，讲“忘机”二字的深意。然后讲指法，抹、挑、勾、剔，吟、猱、绰、注，每一个指法都拆解开来，讲得细致入微。

最后示范弹奏。琴声起，清清泠泠，像山间的泉水，像林间的风。她的琴声里有海，有鸥鸟，有渔夫，有茫茫的蒹葭和苍苍的湖水。那种心静，那种超然，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就连只会认字的霍劲枝都听得入了迷，忘了自己最讨厌读书这件事。

顾子佩、箫思雨、箫幽兰、箫依兰、箫玉兰都听得专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琴，手指跟着林学官的讲解轻轻拨动琴弦，试着模仿。

唯有顾子衿，心思全然不在课堂。从林学官讲解到示范，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目光落在琴弦上，眼神却是空的。

她还在想昨日落在王少师怀里的事。

他又高又大，接住她的时候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摔了。她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他伸手为她开门时，手指触到了她的手背，温热的，像被烫了一下。还有昨晚的梦——他赤着胸膛将她搂在怀里，吻着她，抚摸着她，她在梦里没有推开他。想着想着，她的脸又红了。

林学官注意到了顾子衿的不专注。她停下弹奏，目光落在顾子衿身上，眼神示意。可顾子衿走神走得厉害，连林学官的目光都没有发现。

林学官没有当场点名，只是继续弹完了最后一段，收手，按住琴弦，余音散尽，学堂里安静下来。她看着顾子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子衿，你来弹《鸥鹭忘机》。”

顾子衿猛地回过神。她站起来，走到林学官身旁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十指放在琴弦上。指法她都会，曲谱她都记得，可她弹不下去。心不静，琴声怎能好听？第一个音就虚了，第二个音飘了，第三个音出来后整首曲子便散了架，杂乱无章，像一堆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旁的顾子佩和箫幽兰都惊呆了——顾子衿的琴技在京城贵女中可是数一数二的，从没听她弹成这样过。

林学官抬手示意她停下。“心有杂念，怎能抚好琴？”她的声音不严厉，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顾子衿心上，“《鸥鹭忘机》，要的是物我两忘。而不是心中无壑丘，眉眼无山河。”

霍劲枝眉头一皱，有些不认同。

林学官看见了她的神情，便问：“霍劲枝，你对我的话有看法？”语气平和，不是质问，是真正的询问。

霍劲枝猛然起身，站得直直的。她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她看着林学官，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口令：“先生，您说得心中有壑丘，眉眼有山河。那得走出这皇宫，去到那山水之间，心中才能有壑丘，眉眼方能有山河。这天天在这鸟笼子里，何来壑丘，何来山河？”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好比习武之人习武，如今天天在院子里练，那只能是花拳绣腿。得跟人真刀真枪地干，才能练出真本事。”她的目光落在顾子衿身上，“您让顾子衿弹《鸥鹭忘机》，她从小就在京城里，连鸥鹭都不曾见过，连那茫茫一片蒹葭都不曾见过。怎么能弹得出那种物我两忘、天地一心的境界？”她的声音不高了，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包括林学官在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霍劲枝。谁都没想到，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认字都认不全的霍劲枝，竟然能说出这么深奥的话来。箫思雨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箫幽兰眨了眨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霍劲枝。顾子佩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忘了捡……

林学官站起身，走到霍劲枝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被后辈点醒了的惭愧。她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劲枝，你这一番话，说得很好。”她顿了顿，感慨道，“战场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

霍劲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她不怕人骂，就怕人夸。

林学官转身看着顾子衿。顾子衿立马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站着，头低着，不敢看林学官的眼睛。林学官知晓顾子衿是走出过京城、见过边关苍劲景色的人，不是一个心中无壑丘、眉眼无山河的人。

她没有再责问顾子衿为什么弹不好，只是看了窗外的日头一眼——日头正大，白花花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晒得地上的青砖泛着白光。

“既然心不静，那出去站在日头下。”林学官的声音不高不低，“两个时辰。心便能静了。”

顾子衿赶紧躬身行礼，声音恭顺：“是，先生。”说完转身走出学堂，来到庭院中，选了一块日头最烈的地方，笔直地站着。

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身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