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又开始跳了。从下午到现在，跳了无数次，还是跳不够。他将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只白玉耳坠。月光下白玉温润，兰花精致，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清雅，一尘不染。他将耳坠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王谦父母早逝，无父无母无亲，是孤家寡人一个。他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中了状元之后便进入翰林院。因为学识渊博，被皇上看中，成了皇子们的先生。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读书，教书，著书，老死在书堆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他从未想过成家，二十八岁了，依旧孑然一身，且一直住在文华殿里的偏院中。

其实，也不是不想成家，是没有遇见想要的那个人。京城的贵女他见过不少——一些美则美矣，却多数没有灵魂，谈诗论画时眼中无光，只会附和，不会思考。一些因为家宅的复杂变得心机沉沉，一脸算计，未出阁便已满腹筹谋。还有一些胸大无脑，被娇宠得无法无天，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我父亲是某某”的嘴脸。他一个也看不上，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看上谁了。

两年前，顾子衿从边关回到京城，出现在了他眼中。

那时她刚回京不久，随顾老夫人进宫赴宴。她没有穿金戴银，没有浓妆艳抹，只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安安静静地站在顾老夫人身后。在人群中，是那么扎眼，完全诠释了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有人与她说话，她便微微笑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温婉得像四月的春风。

他问身旁的同僚那是谁家的千金。同僚告诉他那是宁安侯的女儿，叫顾子衿。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个人。她身上的那种温婉，那种书卷气，那种带着将门之后的韧劲儿——与京城那些贵女都不一样。他的心被点亮了。

可是她才十五岁，像她这样的贵女，将来必定是要嫁给皇子的。大皇子箫子健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大皇子要娶的人就是顾子衿。而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翰林学士，一个教书先生。他拿什么去争？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放弃对她的想法。

皇子贵公子与公主贵女不在一起念书，他见不到顾子衿，那种想要她的想法也慢慢褪去。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只要不见她，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会自己死掉。

今年初，他在文华殿的花园里遇见了顾子衿。她十七岁了，比两年前更高挑了一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站在花圃边看一株新开的牡丹。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按住，抬头看见了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叫了一声“先生”。

那一刻，他想要顾子衿的想法又迅猛生长起来，比两年前更猛烈，像野草，像烈火，怎么都压不住。他知道顾子衿将来不属于他，可他还是想见她。

于是他向皇上建议，让贵女和公主每两天一次与皇子贵公子们一同学□□上很开明，认为女子不该只待在宅院，也可以像男儿一样读书，报效国家，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从此每隔两天他就可以见到顾子衿。在授课时他经常提问她，她的回答总是让他惊喜——她不是死读书，不是背课本，她是真的思考过了，消化过了，有了自己的见解。那种侃侃而谈，那种思虑长远的样子，比她的容貌更吸引他。

可他不敢动情，只敢这样看着她，像先生与学生一样交流。她把他的提问当作教学，把他的注视当作师长的关注。她不知道每次她回答问题时他的心有多快，不知道他听完她的回答后微微点头时嘴角的笑意，不是赞许，是心动。

今日，顾子衿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里。意外让两个人有了肌肤之亲——她温暖的身体躺在他怀里，她温软的小手落在他掌心，她额头的温度贴着他的唇，她扑在他胸口时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把这一刻留住。他想娶她，这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玉耳坠。月光下玉质温润，雕工精致，像它的主人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海棠花。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花的香气。他的目光从花瓣上移开望向梧桐苑的方向，隔着重重的宫墙，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在那里，那个方向。

王谦将耳坠紧紧握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想办法，娶到自己想要之人。

哪怕大皇子喜欢她，他也要去争一争。当然他不会明面上去争。他是先生，是臣子，他不能与皇子争。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用才华、用学识、用日复一日的靠近和温柔，一点一点地走进她心里，让她自己做出选择。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青梅竹马的大皇子，还有一个他。

月色依旧，清辉满地。两个地方，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无法入眠。她望着月光想着他，他望着月光想着她，在各自的院落里，各自的心事里，熬着同一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