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宫墙高高耸立，将整座皇城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月光照在朱红的墙面上，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层薄霜。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甲胄轻响，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很远，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皇宫睡了，可有些人的心没有睡。

梧桐苑里，贵女们都已熟睡。奔波了一日，又是读书又是习礼，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醒着。烛火早已熄灭，只余廊下几盏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洒在窗棂上。顾子衿却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被困在了一个梦里。

梦里她躺在床上，只着一件贴身小衣，薄薄的衣料贴着肌肤，勾勒出少女青涩而玲珑的轮廓。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看不清梦里的房间，只认得那股淡淡的墨香——是文华殿偏殿里的气息。

门开了。王少师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白日那件庄重的青衫，赤着胸膛，长发散落，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那双一向清正的眼睛里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灼热的，滚烫的。

他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颊，滚烫的，像烧红的炭。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每一寸都带着让人心颤的温柔。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不是额头，是唇。他的吻温柔而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想要更多却还在拼命克制着。可她还是怕，不是害怕他，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心跳得这么快，害怕自己不想推开他，害怕自己在梦里已经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顾子衿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在月光中朦胧如烟雾，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浑身都在发烫。她按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不要脸。她在心里骂自己。顾子衿，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是顾家的女儿，是侯门嫡女，怎么能做这种梦？他还是你的先生——

她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个梦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他的胸膛，他的唇，他的手，他看她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比白天发生的事情记得还清楚。

她起身下床，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来到庭院里。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倾泻在地上，如积水空明。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投在地上，像墨笔勾勒的画。她站在廊下，按着胸口，脸色通红。

她想起了白日从树上坠下，落入王少师怀里的场景。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接住她的那一刻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摔了。

她想起他讲解文章义理时的模样——温文儒雅，眉目清秀，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讲到精妙处会微微扬起下巴，眼睛里有光。她想起自己每次回答他的提问，他听完之后总会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文华殿偏殿的院子里，王谦也没有入睡。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睡袍，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多了几分落拓。他站在海棠树下，月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面前是白日里被压散架的摇椅残骸，木头碎了一地，他还没有让人收拾，不知道是不想收拾还是不敢收拾——好像那些碎木头还留着，白日的一切就还没有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海棠花。夜风轻拂，花瓣簌簌落下，落了满地粉白。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照得更加清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薄唇，单看不算出众，可合在一起，便生出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不像武将的英气逼人，不像商人的精明外露，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从诗书中浸润出来的儒雅。

他的眼前也出现了白日顾子衿落入他怀里的场景——她从海棠树上坠下，砸进他怀里，摇椅散架，两个人一起倒在碎木头里。她趴在他胸口，额头贴着他的唇。她的额头温热的，带着奔跑后的微汗和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那一刻他的脑子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了，只记得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