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医走后,清风居又恢复了安静。日光从头顶偏西了些,将海棠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画。宋含章推着顾承宇来到海棠花下,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白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蹲在他身旁,手放在他的腿上——那两条布满伤疤的腿,方才在密室里她亲眼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每一颗都是心疼。心疼他这五年的困顿,心疼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心疼他每天喝那些苦药、扎那些银针,心疼他明明在努力站起来,却有人在暗处拼命把他往下拽。
顾承宇看着她脸上滚过的泪珠,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团团,不哭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宋含章仰起头望着他。满眼眶的泪水让那双本就水汪汪的眼睛犹如一池清水,清透,澄澈,波光粼粼,像盛了一整条星河,又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看着他,楚楚动人,让人怜爱。
“夫君,你想不想到海棠树上去?”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鼻音。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美人儿,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嘴角那抹努力扬起来的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却真实。“树那么高,我怎么爬得上去呢?”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是一种被她逗得无可奈何的温柔。
宋含章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顾承宇的肩膀上,下巴扬得高高的,笑得张扬而明媚。泪痕还在脸上挂着,可她的笑容比海棠花还灿烂。“那我就做你的腿,带你爬到树上去。”
话音未落,她一手勾住顾承宇的腰,脚尖点地,两个人便飞了起来。海棠花在眼前掠过,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们一身。她稳稳地落在一根较粗的枝桠上,将顾承宇安顿好,让他靠着自己坐稳,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拨开面前的花枝。
“你看。”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多美呀。”
顾承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在蓝天白云下绵延到天边,像大地的脊梁,像不语的守护者。
“它们无论经历狂风还是暴雨,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春天来了,它们身上满是花香;夏天来了,它们身上绿浪滚滚;秋天来了,它们叠翠流金;冬天来了,它们银装素裹。”宋含章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出、可他能读懂的东西,像期许,像托付,像要把自己全部的信念都交到他手里,“顾承宇,你做那绵延起伏的青山,好不好?”
顾承宇侧头看着宋含章。她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怕他从树上掉下去。海棠花瓣落在她发间,粉白的,衬着她乌黑的发,好看极了。她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可她的嘴角弯着,眼底有光。
“好。我做那挺拔的青山。”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做那花香,那绿浪,那叠翠流金,那皑皑白雪。好不好?”
宋含章看着他。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碎金点点。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柔的、甜甜的、让人心都化了的笑。
“好。”
海棠花下,两个人坐在同一根枝桠上,肩并着肩,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远处青山依旧,沉默而坚定。
“团团,我此刻想抚琴。”顾承宇的声音很轻。
不知何时回来的招财正巧走到院中,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脚步一顿,眼睛一亮,立马转身跑进书房,一手抱起顾承宇的古琴,一手拿着宋含章的箫,飞奔到海棠花下,仰头望着树上的两个人。
“夫人,接着!”招财把琴和箫往树上甩去,力道不轻不重,角度刚好。
宋含章与顾承宇相视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默契,有千言万语。她伸出手,一手接住箫,他伸出手,一手接住琴,稳稳当当,气都没喘一下。
顾承宇将琴放在大腿上,手指搭上琴弦。宋含章将箫举到唇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可那一瞬间的交汇里,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默契。
琴声起。箫声和。
海棠花香扑鼻,微风轻拂,花瓣飘飘洒洒。一曲《流水》从琴弦和箫管中流淌而出,琴声浑厚苍劲如山,箫声清越空灵似水。山水相依,刚柔并济,此起彼伏,一问一答。
顾承宇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高山上的流水,从雪峰之巅奔涌而下,穿过峡谷,绕过巨石,汇入大江,奔流到海,浪花拍岸,云雾蒸腾。
宋含章也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江南,青山绿水间,烟雨蒙蒙中,她在湖边吹箫,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她此刻心里化不开的温柔。
招财退到墙角,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不懂音律,不知道什么是高山流水,可他觉得好听,好听极了,好听得鼻子发酸,好听得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