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的饭桌上，饭食还是与之前一样多。顾承宇本想让厨房多做一些，可他想到以宋含章现在的脾气，一定不会多吃，多做也是浪费，便作罢了。

两人相对而坐。宋含章端起碗，只往自己碗里夹青菜，一筷子，两筷子，第三筷子，绿油油的，没有一丝荤腥。顾承宇看着她那碗青菜，心里明白——她又要去海棠树上吃饭了。在饭桌上她永远吃得文雅克制，只有坐到那棵海棠树的枝杈上，她才肯大口大口地吃出真实的样子。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肥瘦相间，酱红色的肉块卧在绿色的菜叶上。

宋含章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赶紧用筷子夹起来放回他碗里。

顾承宇又把肉夹过去。

宋含章又夹回来。

顾承宇再夹过去。

第三次了。宋含章抬起头瞪着顾承宇，那双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恼火，可即便是恼火，那双眼睛依旧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春水，再大的脾气也藏不住眼底天生的温柔。“你这个死瘸子，真是烦死了！”说完，她夹起那块最大的红烧肉，精准地塞进了顾承宇的嘴巴里，端起碗起身大步走出主屋，脚下一蹬，飞身上了海棠树。

顾承宇含着那块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嚼碎，咽下，抬起头透过窗户望着树上的宋含章。她坐在枝杈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吃得那么香那么认真，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能影响她吃饭的心情。无论多么生气，她都会好好吃饭。这一点，他真是佩服她。

他带着一丝笑意，嘴里喃喃自语：“还死瘸子，还烦死了。团团，我这个死瘸子就是要烦你一辈子。”

天快黑了。暮色从院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将海棠花的粉白染成了灰紫。宋含章从树上下来，推着顾承宇进了主屋。

房间里灯火摇曳，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替他更衣，动作熟练而沉默，系衣带、理衣袖、整衣领，一丝不苟。然后打来温水，浸湿手帕，拧干，替他擦脸、擦手、擦脚。

洗脚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的脚底穴位上用力地按揉着，手法精准，力道适中。顾承宇的左脚微微有些知觉，她按下去时他的脚趾会轻轻动一下。可右脚完全没有反应，像一截枯木。她按了很久，等水凉了，换了热水，又按了很久。

顾承宇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团团，”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需要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才能听清，“那些话，我不该说。对不起。”

宋含章的手没有停，她低着头继续按揉他的脚底，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顾大公子不必道歉。您说的本就是事实。”

顾承宇听到“顾大公子”四个字，觉得刺耳极了，比针扎还难受。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团团，不生气了。我……向你道歉。”

宋含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却没有停。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其实，我也没有生气了。我知道我高攀了你。阿娘说我眼睛看不见，她最放心不下我，她希望我能够嫁一个好人家，安安稳稳一辈子。阿娘还说，你的腿有站起来的希望，可是我的眼睛永远看不见日月星辰了。她希望我早日生下一个孩子，以后等你腿好了，等我色衰了，你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让我安稳一生。为了不让阿娘担心，我就按照阿娘教的来做。”

她顿了顿，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烛光中依旧亮得像盛着星光。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