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拒绝了我，还说那些话。这就说明，你不喜欢我。”

顾承宇张了张嘴，被她抬手止住了。

“我静下来思考了一番，发现我只是遵照阿娘的心愿来做，也并未遵从自己的本心。因为遵从我的本心，我定然不会那么不要脸。即使欠着你顾家的恩情，我也不会低到尘埃里去，失去了自我。我宋含章可是九鼎门出来的人，是那笑傲东西南北风的劲枝，岂能为了求得你的喜欢而弯下腰？”

她说着，嘴角慢慢浮起了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豁达。

“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丝喜欢你。不过这感情讲的是两厢情愿。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反正一年后你是要让我走的，我只能收起那一丝喜欢。到时候走的时候，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顾承宇听着这番话，心里翻腾着浪涛，一波一波拍打着胸口。她说得这样平静，这样条理分明，这样通情达理。可正是这份通情达理让他心慌——她不生气了。生气是在乎，不生气了，是不在乎了。她把她的心收回去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了原处，连褶皱都熨平了。

“团团，我没有不喜欢你。”他的声音发紧，“我只是太自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宋含章抬起头面朝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可只是一瞬间，她便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给他擦脚。

“我才不相信你的话。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不会说那样伤人的话，也不会说一年后让我离开。我也是有尊严的。既然你已表明了你对我的态度，我们就好好相处。等一年后，我自己会主动离开，保证不带走你顾家的一花一木一猫一狗。”

顾承宇看着她的侧脸，在烛光中安安静静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想通了之后的淡然。他忽然发现，宋含章不是生气，不是赌气，她是真的笃定自己不喜欢她，所以把心收回去了。她不是被气走的，是想通了之后自己走开的。这比生气严重一万倍。

她站起来，给他擦干脚，扶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转身要走。顾承宇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指腹有薄茧，握在掌心不大不小。

“睡在这里。”他说。

宋含章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能睡在一起。你不喜欢，我也收回了心，我们还是不要越界。睡吧。”她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卧榻，躺下，拉起被子盖到下巴，面朝墙壁，背对着他。

顾承宇看着她的背影，在烛光中安安静静的。他忽然很想把她从那张卧榻上拽回来，放在自己身边，告诉她：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喜欢。可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那些伤人的话是他亲口说的，和离也是他亲口提的。他说喜欢，凭什么让她信？

顾承宇望着她的背影，发现宋含章陷入了一个牛角尖里——她认定他不喜欢她，便把所有他不喜欢她的证据都找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铁证如山。他得想办法把她从那个牛角尖里拉出来，让她知道自己喜欢她，比她喜欢自己还喜欢。

烛火在帐外缓缓燃着。顾承宇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凝成了小山，久到月亮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她睡着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塌下来她都能吃得香睡得着。他以前觉得这是心大，现在觉得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无论生活给她什么，她都照单全收，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一声一声，轻而柔软，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他在心里说：团团，我会让你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