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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我不允许,你把心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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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爷说话算话。

日头西斜,京城最热闹的鸳鸯楼上,箫思雨站在栏杆后面,脸色白得像纸。楼下黑压压挤满了人,茶楼的客人探出半个身子,酒肆的酒客端着酒杯站在门口,连对面茶楼二层的窗户都一扇扇推开了。无数双眼睛盯着楼上的靖王府郡主,像无数把刀子悬在她头顶。

箫思雨的手指绞着手帕,指节泛白。她看了身旁的父王一眼,靖王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声音在发抖,却努力放得很大:“是我——是我买通了说书人和那些无赖,散布谣言,毁了宋含章的清誉!是我错了!向宋含章道歉!向顾家道歉!”

楼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真没想到,贤名在外的靖王爷,竟然教养出这样的女儿!”“堂堂郡主,居然做出这种下作的事,真是有辱王府门风!”指责声像潮水般涌来。也有不同的声音:“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靖王爷教女有方,不愧是贤名在外!”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高声说道。靖王爷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白梅从女儿坊出来去西街买绣线,路过鸳鸯楼时听见了箫思雨的道歉。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份尊贵的靖王爷,竟然亲自陪着女儿站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当着全城人的面承认诋毁宋含章。这是多大的诚意?不,这是多大的压力才能让堂堂王爷弯下这一身傲骨?她快步回到女儿坊,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婆母。

宋夫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香料,听完白梅的话,手里的香料罐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放下。“靖王爷亲自带着女儿去鸳鸯楼道歉?”白梅点头。“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白梅又点头。宋夫人放下香料罐,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紧锁,反复思量,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一旁的肖朗听了也倍感意外。他想起了那个夜晚的黑衣人——那个扛着沈十安逼问的黑衣人,身手矫健,训练有素,会是他吗?

为了表示诚意,靖王爷亲自带着厚礼和女儿驾车来到顾府,登门道歉。

前厅里,顾老夫人招呼靖王爷上座。靖王爷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了主位——他是王爷,顾老夫人虽是侯府诰命,品级上终究差了一截。顾老夫人坐在下位,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坐在她下手。顾承宇坐在轮椅上,宋含章恭顺地站在他身边。箫思雨站在靖王爷身旁,低着头,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抬起过。

靖王爷站起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顾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妇连忙站起来。靖王爷拱手弯腰,腰弯得很深,不像作揖,更像是赔罪:“顾老夫人,本王教女无方。把这个女儿娇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犯下如此大错,败坏顾家名声,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女的年少无知。”

顾老夫人连忙扶住靖王爷的胳膊:“王爷,您言重了。孰能无过,过而能改,还是好孩子。”

靖王爷转头看着女儿,声音沉了几分:“还不快过来给老夫人道歉?”箫思雨走到顾老夫人面前鞠躬,腰弯得很低很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顾老夫人,我年幼无知,败坏了顾家的名声,还望顾老夫人原谅。”顾老夫人满脸慈祥,赶紧扶起箫思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郡主言重了。您行如此大礼,岂不是折煞老身了?”语气温和,眼神却清亮。她没有说“原谅”,只是说“言重了”。原谅不原谅,不是她说了算的——受委屈的是含章,该说原谅的是含章,她没有资格替孙媳妇做主。

箫思雨转身走到宋含章面前。她比宋含章矮了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鸡。宋含章微微笑着,那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喜怒。箫思雨的眼睛红了,不知是委屈还是难堪,弯下腰声音带着哭腔:“顾少夫人,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清誉。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年幼无知。”

宋含章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没有嘲讽,没有刻薄,甚至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挑不出毛病的客气。她只说了一句:“郡主言重了。”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这四个字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把箫思雨的道歉轻轻挡了回去。

靖王爷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他吩咐人将礼物抬上来——锦缎、玉器、金银器皿,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每一样都价值不菲。顾老夫人看了一眼那些礼物,又瞥了一眼孙子。顾承宇沉着眉头,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地面上。顾老夫人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靖王爷。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王爷,此刻站在她面前,腰背虽挺直,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局促。她经历得多,看得明白——靖王爷登门道歉,不只是给含章和顾家赔罪这么简单,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厉害的干系。她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礼物:“王爷太客气了。老身就替含章收下了。”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靖王爷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女儿告辞。箫思雨跟在父王身后走出顾府大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清风居,宋含章推着顾承宇走过长廊。她没有说话,顾承宇也没有说话。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两个人的心跳各跳各的,谁也不跟谁。

她将他推进书房,把他常看的书一本一本搬到书案上,又去茶房沏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顾承宇低头一看——不是这几日喝惯的菊花茶,是他没受伤前爱喝的蒙顶甘露。茶汤清澈,香气清高,是上好的明前茶。她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不知道。她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书房。

顾承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泡了有一会儿了,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连他喝茶的温度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穿过书房门口,穿过廊下,消失在东南角那间堆满木料的库房里。他以为她会感激他,以为至少会用那双什么都含情的眼睛看他一眼。可她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曾经是那潭死水,现在轮到她了。不,她不是死水,她是冬天里被冰封的湖面,冰层下面全是水,可冰封住了就是封不住。

他看着桌上那杯蒙顶甘露,冷笑一声,一掌拍在书案上。茶盏里的茶汤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宋含章,宋含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当真是把心收回去了吗?我不允许你把心收回去,绝对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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