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锯木声已经响了起来。

宋含章用襻膊将两只宽大的袖子绑住，露出两条结实白皙的小臂。她将一根榆木架在木工凳上，拿起锯子开始锯木料，锯条一来一回，木屑纷纷落下，细碎的金黄色堆了一地。她要做的不是几把弓弩，而是一百把一矢十二发的弓弩、五十辆投石车、五十辆连车弩。她要亲手把这些交给顾老夫人，然后顾家的恩情便算报完了。一百把弓弩，五十辆投石车，五十辆连车弩，做完这些，恩情报完了，心也收回来了。一年后和离书拿到手，她走的时候不会欠顾家一分一毫。

锯木声从库房里传出来，刺耳而单调，一声一声，像是在锯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木头，也许是她自己的心。顾承宇坐在书房里听着那锯木声，端起那杯蒙顶甘露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靖王爷带着女儿登上鸳鸯楼道歉，又带着厚礼亲登顾府致歉，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传进了方府。

方府书房里，年近五十的方雍正与女婿程国恩下棋。方雍精瘦，留着胡须，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笑起来像藏着刀。程国恩温文尔雅，坐在对面手执黑子，落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透着算计，深得其岳父真传。

方雍落下一枚白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国恩，你怎么看待靖王爷亲自带着女儿给顾家和宋含章道歉一事？”

程国恩的棋子悬在半空，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局势，没有急着落子。“岳父大人，如果只是小郡主诋毁宋含章和顾家的名声，以靖王爷的高傲，最多会带着女儿登门道歉，绝不可能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赔罪。能够让靖王爷弯下腰的，一定是被人摸到了命脉。”

方雍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十几年来靖王爷都保持中立，本相三番五次想拉拢他，他都严词拒绝。本相不知道派了多少人私底下抓他的把柄——可他行为端庄，人品清正，一丝把柄都抓不到。”

程国恩抬起头看着岳父，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如果靖王爷行为真的端庄，人品真的清正，他又岂能弯下那一身傲骨？他的端庄，他的清正，也许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岳父大人没有抓到他的把柄，也许是因为他做得太干净了。”他落下一子，封住了白棋的一条大龙。

方雍看着棋盘上被黑棋封死的白龙，缓缓道：“如果顾家真的抓住了靖王爷的命脉，靖王爷一定会站在大皇子那一方了。”

程国恩点头：“靖王一旦倾向大皇子，岳父与他便成了敌人。”

方雍落下一子，声音沉了下来：“既然靖王爷如今站在了顾家那一面，与我们自然是敌人。是敌人就得除掉，不然顾家势力扩大，会严重阻碍我们的计划。国恩，你有何办法对付靖王爷？”

程国恩看着棋盘上的局势，不紧不慢：“靖王爷从不参与党争，品性和忠心在朝中是数一数二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备受理陛下的信任和重用。如今他倾向顾家，咱们只需要在陛下面前谏言几句，陛下一定会怀疑他。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怀疑，信任便会慢慢下降。”

方雍听了，脸上浮起赞赏的笑意：“国恩，此乃妙计。待到靖王爷与陛下之间生了嫌隙，咱们再沿着缝隙把口子撕大，何愁除不了靖王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阳从窗外涌进来，将整间书房染成暗红色。方雍望着天边那一轮沉沉落下的红日，嘴角挂着冷笑，“靖王爷，本相三番五次拉拢你，你却不知好歹。既然本相得不到，那就亲手毁掉。”

程国恩也站起来走到岳父身边，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在棋盘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又落下一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岳父大人，赵不疑赵大人快要进京了。他一进京，朝堂上便有了制衡您的人。”

方雍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天边那抹血红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不错：“本相岂能让他活着回来？”

程国恩拱手弯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岳父大人真是深谋远虑，小婿望尘莫及。”

窗外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暮色四合。方雍和程国恩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照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像两条交缠的蛇，无声地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