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财推着顾承宇正准备踏出顾府,去接他的团团。
轮椅刚行至大门内侧,一辆拉着木材的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稳稳停在顾府门前。拉车的马气喘吁吁,鼻孔喷着白气,可见这一路赶得不慢。宋含章跳了下来。
顾承宇的目光便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紧跟着宋含章从车辕上跳下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英气。
顾承宇不认识他,可他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回到了宋含章身上。那年轻人搬动木材时无意间抬起头,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顾承宇,整个人怔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分明坐在轮椅上,分明是残缺之身,可往那里一坐便是一身的矜贵之气,清冷疏离,拒人千里,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他的目光落在顾承宇右眼角下那颗黑痣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颗痣和含章左眼角下那颗,一模一样。他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垂下眼,继续搬木材。
宋含章也看见顾承宇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额头上那个大包青紫未褪,她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顾承宇——端坐如松,面如冠玉,一身清贵的气质,坐在那里便是一道让人仰望的风景。再看他右眼角下那颗痣,和她左眼角下那颗遥相呼应,仿佛是老天爷刻意为之,让两颗星子落在两个人脸上,注定要凑成一对。
她低下头。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高攀了。顾承宇这个人,即便坐在轮椅上,即便五年不出门,即便满京城都在传他心如死灰,可他往那里一坐,就是让人高不可攀。而她呢?罪臣之女,两手空空,连嫁妆都拿不出手。她拿什么配他?她拿什么高攀他?她凭什么以为他会喜欢她?
宋含章把这一瞬间的酸涩咽了下去。
她走到马车后面,弯腰,将一大捆木材轻轻松松扛在肩上。那捆木材少说有百来斤,她扛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腰也没有弯半分,迈着带风的步伐踏进顾府大门。从顾承宇身边经过时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朝着清风居的方向走去。
顾承宇看着她扛着木材从自己身边走过,衣袂带起的风中有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还有木材特有的松脂气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走远了。
肖朗随后扛起一捆木材,经过顾承宇时他停了一下,放下木材,抱拳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见过顾大公子”。顾承宇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落在肖朗身上——这个年轻人力气不小,身形矫健,目光沉稳,不是普通的随从。他和宋含章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帮着搬木材?顾承宇没有问,只是看了招财一眼,招财会意,去门口看了看那一车木材,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都是上好的榆木和枣木,还有一整套木匠工具”。
顾承宇点了点头。他立马想到了宋含章那些图纸——弓弩、投石车、连弩。她是要把这些木材做成那些东西。
宋含章从清风居出来,又扛了一捆木材,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没有说话,步伐带风。第三次,还是如此。顾承宇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来来回回三次,没有跟他打一声招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他知道了,她还在生气。可他又隐隐觉得不只是生气。昨晚,可她的眼睛里是有火的。烧得旺旺的,烧得他心口发烫。此刻她的眼睛里没有火,甚至没有冰,只有一片空空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像是把他从心里移出去了。
其实宋含章并没有生气。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明白了——人生的时间太宝贵了,不能浪费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上。既然顾承宇不喜欢她,还要一年后与她和离,她就没有必要付出那么多的情感。免得到时候伤心伤肺。
付出越多,受伤越大,不付出,便会没有伤害。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这是她坐在马车上一路想通的道理。所以,她把心收回来了!
宋含章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大捆木材扛在肩上,腰不弯气不喘,步伐稳得像脚下生了根。肖朗一个大男人,一次也只能扛这么多。招财也加入进来,可他瘦小,身上没二两肉,一次只能扛几块木板,跑了好几趟,跑得满头大汗。
将近半个时辰,一车木材才全部搬完,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东南角的库房里。榆木和枣木的香气在库房里弥漫开来,浓烈而新鲜,像把一座小山林搬进了院子。
肖朗搬完木材便告辞了。他是宋家的护卫,不便久留。走时经过顾承宇,又行了一礼。顾承宇依旧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招财也假装自己还有事,偷偷跑开了。
院中只剩下宋含章和顾承宇两个人。海棠花还在落,花瓣无声无息地飘下来,铺了满地的粉白。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顾承宇肩上,他没有拂去。
宋含章没有看他。她将自己做机关所用的全套工具从木箱里一件件取出来——凿子、刨子、锯子、墨斗、角尺、木锉,大大小小几十件,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刃口锋利,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这些工具是门主送给她的出师礼,门主说:“你是我的关门弟子,这套工具跟了我三十年,传给你。”宋含章接过的时候没有哭,只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她又打了一盆清水,搬出磨石,在库房门口坐下来。
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来,霍霍霍霍,不急不慢,像一首单调的歌。
顾承宇在院中坐了一会儿。她不理他,当他是透明的,连路过都不看他一眼。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拖着腿一步一步走进库房,在她身边的一堆木材上坐下,坐得不高不低,刚好与她平视。他侧头看着她,看着那专心致志磨刀的侧脸。
“还疼吗?”他问。
宋含章头也不抬。手里的凿子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着,水渍混着铁锈变成灰色的泥浆顺着磨石流下来,滴在地上。“谢谢顾大公子的关心,民女不疼了。”
顾承宇的手指微微收紧。顾大公子。民女。她要把他们之间划得这样清。
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很多话想说,团团对不起,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可他太了解她了,她现在不想听这些。于是改了口:“你拿这些木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