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大院,槐花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落下来,碎金点点,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摇椅上,落在顾老夫人花白的发髻上。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夏的暖风,熏得人昏昏欲欲。顾老夫人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摇椅偶尔轻轻晃一下,晃得她鬓边几缕银丝在风中微微飘动。
顾大夫人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顾承安,一手拿着团扇,不紧不慢地给婆母扇着风。扇子摇得很轻,怕惊了婆母的好梦,又要赶走那些嗡嗡嗡扰人清静的蚊虫。
顾二夫人坐在不远处的绣架前,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在刺绣。银针在绸缎间穿梭,她绣的是一幅松鹤延年图,用的是最上等的蚕丝线,一根线要劈成八股,每一针都要精准到位。顾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快到了,她旁的拿不出手,只有这一手绣活还算精湛,便想着给婆母做一身衣裳。
顾承宇没有直接回清风居。他绕道来了大院。
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槐花树下安详的画面被打破。顾大夫人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怀里睡着的顾承安也被这声响惊了一下,小身子一抖,眉头皱了起来,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顾二夫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银针差点扎进手指,她怔怔地看着槐花树下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忘了呼吸。
顾大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上就听人说承宇出了府,她不敢相信,以为下人在胡说八道。儿子五年没有出过清风居,她跪下来求过他,哭过,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他就是不肯踏出那道门。可此刻,她的儿子带着府外的风尘和日光,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顾大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把顾承安塞进顾二夫人怀里,站起身,朝儿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走近了会发现这只是她的幻觉。
“吃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还没有。”顾承宇的脸色依旧带着惯常的冷,可接下来说的话让顾大夫人整个人都僵住了,“突然想吃母亲做的面条了,所以特地过来。”
顾大夫人愣住了,然后转过身快步朝厨房走去,脚步急切得几乎是在小跑。她不能哭,不能当着儿子的面哭。她要去做面,做儿子最喜欢吃的阳春面,清汤,细面,卧一个荷包蛋,点几滴香油,撒一把葱花。这是儿子从小爱吃的,她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会做。顾大夫人跨进厨房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把,系上围裙,开始和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面盆里,和面粉揉在了一起。
顾二夫人抱着被吵醒后有些发脾气的顾承安走到顾承宇身边,说了一句“承宇,你能来这槐花树下,真是太好了”。
顾承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让招财把他推到祖母身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扇子,一下一下地给祖母扇着风。
槐花香满院。顾老夫人还在睡,她不知道孙子来了,不知道孙子正给她扇着扇子,不知道这个五年不肯出屋的孩子,今天出了府又回到了这槐花树下。顾承宇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手里的扇子却一直没停过。顾二夫人把顾承安哄睡后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打扰这祖孙二人。
不久,顾大夫人端着一碗面条来到槐花树下。阳春面,清汤,细面,荷包蛋卧在面条上面,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葱花翠绿。
顾承宇拿起筷子,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品这久违的味道。他吃完面条,又把面汤喝完了,碗底朝天。
顾大夫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吃饱了吗?够了吗?”
“够了。”
顾大夫人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连忙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顾承宇看见了,没有抬手替母亲拭泪,只是说了句:“风太大了,都钻进了母亲的眼睛里了。”
顾大夫人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说了句“含章真是顾家的福星”。顾承宇的脸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只是说了一句“母亲,那儿子就先回清风居了”。
顾大夫人拉住他。“含章不在清风居。她回娘家了。”
顾承宇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的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松开了手,轻声说了一句:“想她了,就去接她吧。”
顾承宇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好。”
皇宫,文华殿。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王少师站在讲案后面,手持书卷,正讲解着《孟子》中关于治国理政的义理。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引经据典,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讲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