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箫子健端坐在书案前，目光专注，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提笔在书页上做批注，身姿端正如松。二皇子箫行健坐在他旁边，也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侧头看一眼三皇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三皇子箫云谏坐在最前面，王少师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皇上交代过，要多注重三皇子。王少师心知肚明，皇帝是在释放一个信号——储君的人选，他心里有数。
顾子衿坐在女眷那一列，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书，不时低头记录。顾子佩坐在她旁边，看起来也在认真听讲，可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的脑子里全是箫思雨——今日箫思雨没有来文华殿。听说靖王府出了事，箫思雨被靖王爷关了起来。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顾子佩隐约觉得和那些关于宋含章的流言蜚语有关，可她不敢确定。
顾承泽坐在皇子们后面那一排，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书，看起来也在认真听讲。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宋含章——那些流言蜚语会怎么收场？大哥会不会相信？宋含章会不会受委屈？要不要做点什么？他应该做点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她已经是他的嫂嫂了。
王少师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了顾承泽身上。他放下书卷，拈起戒尺，走下讲案，一步一步走到顾承泽面前。
“顾公子，”王少师的声音不冷不热，“请将方才所讲复述一遍。”
顾承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讲了什么？孟子？治国？什么民贵君轻？他张了张嘴，答非所问。
王少师脸色一沉，拿起戒尺，拉起顾承泽的手，啪啪啪，三下，不轻不重。顾承泽咬着牙没吭声。王少师松开他的手，转身回到讲案前，继续讲他的孟子，戒尺搁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子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低下头把方才讲过的义理飞快地看了一遍，用来防备先生下一个提问她。她想错了，先生早就对她失去了信心。
休息的时候，殿内热闹起来。箫子健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顾子衿身边，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顾子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温婉的笑。
“表哥。”顾子衿叫了一声。
“方才王少师讲的‘民为贵’那一节，”箫子健的语气随意而自然，“你怎么看？”
顾子衿想了想，将自己的见解说了一遍。箫子健听着，不时点头，又适时补充几句。两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和，旁若无人。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大皇子要娶的人，是顾子衿；顾子衿要嫁的人，是大皇子。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可顾子衿自己好像缺了一根弦。她只把箫子健当作表哥，只觉他待她好、与她亲近是理所应当的，从未往旁处想。
箫子健暗示过很多次——“子衿，你觉得我如何？”“表哥很好啊。”“我是说……罢了，没什么。”每一次试探都以他的退缩告终。他看着顾子衿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顾子佩在一旁看着姐姐和大皇子坐在一起的画面，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不是吃醋，她对大皇子没有那种心思。她只是不舒服——姐姐什么都比她好，比她漂亮，比她聪慧，比她讨人喜欢。走到哪里，别人都夸姐姐温婉端庄、知书达礼，轮到她就只剩一句“这孩子性子活泼”。她也努力过，读书、练字、学琴，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姐姐。她永远活在姐姐的阴影下，永远被拿来和姐姐比较，永远比不过。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角，把好好的书角抠得起了毛边。
殿内的另一角，箫行健和箫云谏正坐在一起。箫行健手里拿着一本游记，指着一幅插图给箫云谏讲解：“你看，这是泰山，五岳之尊，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去爬，可好？”箫云谏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点了点头。两人虽然不是一母同胞，感情却比许多亲兄弟还要好。方惠妃对此恨铁不成钢，她费尽心机为儿子铺路搭桥，儿子却偏偏不争不抢，说什么“皇位有什么好，大哥哥、二哥哥对我好，我就对他们好”。方惠妃气得牙痒痒，可又拿他没办法。
王少师坐在讲案后面，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片刻休息过后，还要继续上课。他的目光在箫子健身上停留了片刻。皇上交代要多注重三皇子，他照做了，每一堂课都对箫云谏格外关注，朝中大臣看在眼里，都以为储君之位非三皇子莫属。
没有人知道，他在背地里亲自教授大皇子。夜深人静时，文华殿的烛火常常亮到深夜。
箫子健坐在他对面，一老一少，从《孟子》的治国理政，到《孙子兵法》的用兵之道，到历朝历代的兴衰成败，无所不谈。箫子健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是他教书几十年来见过最好的读书种子。作为先生，看到一块好的学习材料，会忍不住拿起刻刀亲手去雕琢。哪怕这块材料，未必被允许成为最终的成品。
王少师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盏。上课的钟声敲响了。
顾承泽从外面走回来，手心还红着，火辣辣地疼。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又开始走神了。他在想，宋含章回娘家了。大哥会不会去接她？如果大哥不去，他可不可以去？她是他的嫂嫂，他不能去。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顾子衿和箫子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顾子佩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画着画着发现自己写了一个“姐”字，赶紧涂掉。
窗外，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