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便继续磨刀。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报答您顾家的大恩大德呀。您不是让我感恩戴德吗?”
顾承宇咬了咬牙。这话是他说的,今早说的。用最恶毒的语气说的。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宋含章不再说话。磨刀石上的凿子霍霍地响着,单调而固执。顾承宇沉默了片刻,既然她不想说,他就缠着她,倒要看看她心里的气什么时候才能消。他开口了:“我要喝水。”
宋含章放下凿子,站起来,去给他泡了一杯菊花茶,放在他手里,转身回来继续磨刀。
没一会儿,顾承宇又说:“我要去茅房。”
宋含章起身扶着他去茅房,扶着他回来,扶他在木材上坐下,转身回去继续磨刀。
“我饿了。”
宋含章去拿点心,放在他手边。
“我要去书房写字了。”
宋含章将他从库房推到书房,扶他在书案前坐好,铺好宣纸,研好墨,把狼毫蘸上墨汁,双手递到他手里。
“肩疼。”
宋含章站到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揉着。
“腿酸。”
宋含章蹲下去,一下一下地捏着他的腿,低头垂眼,没有看他。
“手酸。”
宋含章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连“手酸”都能编出来,就是为了折腾她,为了让她多待一会儿,为了让她看他一眼,为了让她和他说一句话。
她的手抬起来,一掌劈在顾承宇的后颈。力道精准,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昏过去。
顾承宇身体一软,朝前栽去。宋含章伸手接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弯腰将他打横抱起。他比她高很多,可抱在手里并不算沉。她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处,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时比醒着的时候柔和许多。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穿过廊下,走进主屋,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扯过被子盖上,掖好被角。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片刻。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真是烦死了。”
说完转身离开,回到库房门口坐下,拿起凿子,继续磨刀。霍霍霍霍,磨刀石上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些。
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顾承宇躺在床上,后颈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她没有用太大的力,刚好够让他安静下来。她说“烦死了”,语气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烦。烦他,烦他的纠缠,烦他的试探,烦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下手真狠。
她抱他的时候真稳。
她说“烦死了”的时候,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