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爷回到书房,关上门,将那锭官银从袖中取出,放在书案上。银锭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底座上的官铸印记清晰可见——年月、工匠、炉号,一应俱全,只要顺藤摸瓜便能查到这锭银子出自何处。
他盯着它,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记得这锭官银。上次户部拨银,他暗中截留了一部分,这锭银子便是其中之一。他本打算熔了重铸,却因事务繁忙将它随手落在了书房的暗格里。不知何时被女儿发现,偷了出去,拿去贿赂一个说书人,败坏宋含章的清誉。
靖王爷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差一点死在这一锭官银上,他富贵至极的靖王府差点败在这一锭官银上。
若不是顾承宇查到了它,若不是顾承宇把它还给了他,这锭银子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正如顾承宇未说完的话——若是落入仇人手中,顺藤摸瓜查下去,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便会大白于天下。届时,靖王府的荣华也就到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句实话,他真的应该感谢顾承宇,若不是顾承宇去追查女儿败坏宋含章清誉一事,这锭官银不知会落在谁手里。
可顾承宇为什么把银子还了回来?为什么把说书人和无赖都留给自己处置?为什么提醒他“处理得干净一些”?靖王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思虑,这是顾承宇在拉拢他吗?一个五年不出门的瘫子,如今突然出手,一出手便掐住了他的命脉,却又没有把命脉捏碎,而是轻轻松开,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顾承宇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表兄,顾承宇要保顾贵妃、保大皇子、保二皇子,自然也需要朝堂上的助力。顾承宇这是在借机拉拢自己,让自己站在大皇子这一边。
靖王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如今方雍得势,皇上又宠爱三皇子,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地位岌岌可危,朝中势力也开始向三皇子倾斜。宁安侯镇守西疆,无暇顾及朝堂之事,整个宁安侯府里,只有顾承宇来挑大梁。
可顾承宇他不过是一个瘫子,一个五年没有出过门的废人,可方才在前厅里,顾承宇看着自己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靖王爷打了个寒战。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见底,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一个瘫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罢了,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至少目前来看,他不是敌人。这锭官银的事,得赶紧处理干净。那些说书人和无赖,该封口的封口,该打发的打发。至于女儿——他想起方才那一巴掌,手还在隐隐发疼。
顾承宇离开靖王府后,直接让招财驾车在京城里绕了一圈,穿过了三条大街,拐进了四个巷口,走走停停,不时观察后方。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
镇国公府的大院里,正打得热火朝天。
霍擎苍手持长枪,枪尖银光闪烁;孙女霍凌霜同样手持长枪,枪法凌厉。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多年,平日里没事便在大院里切磋,互不相让,打得相当激烈。
霍擎苍虽年过七旬,须发全白,可身手依旧矫健,长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每一□□出都带着风雷之声。霍凌霜也不遑多让,枪法狠辣,步步紧逼。
洪楚离抱着两岁的儿子洪麟站在廊下观战。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语气里分明有几分紧张:“凌霜,你不能这样!阿爷年事已高,你点到为止就好了!”
霍擎苍听了这话,枪尖一抖,声如洪钟:“本将军老骥伏枥,虽年事已高,对付一个区区小女子,也绰绰有余!”
霍凌霜一边打一边笑,枪法丝毫不缓:“阿爷,您就放马过来吧!孙女要看看您这一匹老骥到底有多厉害!”
一老一少打得难解难分。霍擎苍毕竟是沙场老将,打着打着眼珠一转便发现了孙女的破绽,虚晃一枪,霍凌霜果然上当,枪尖往上一挡露出了腋下的空门。
霍擎苍一个回马枪,枪尖直指她的咽喉——霍凌霜大惊失色,急急后退,连退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飞出。
“阿爷您耍诈!”霍凌霜跺着脚,气得脸都红了。霍擎苍把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放,哈哈大笑:“兵不厌诈!丫头,你还嫩着呢!”
洪楚离抱着儿子走过去,低头在洪麟耳边说了一句:“麟儿,以后可不要学你娘一样舞刀弄枪的。咱们要读书、弹琴、赋诗、作画,做一个像爹爹一样温文尔雅的人,好不好?”霍擎苍大步走过来,一把从洪楚离怀里把洪麟抱了过去,搂在怀里,用胡子扎了扎他嫩嫩的小脸,洪麟咯咯地笑了起来。
“宝贝儿,”霍擎苍的声音里满是宠溺,“你就要像你娘一样能武,也要像你爹一样能文,做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好不好?”洪麟听不懂,只是笑,小手抓着霍擎苍的白胡子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