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晨,顾承宇起得很早。天光还没有大亮,窗外海棠花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花瓣上凝着露珠,晶莹剔透。
他自己杵着拐杖来到屏风后面。没有叫她。他拿起衣衫床上,他没有烦躁,没有摔东西,只是耐心地穿好衣衫。穿好衣衫,又开始束发。
他杵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宋含章的卧榻边。她面朝外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枕头。
顾承宇伸出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她嘴角的饼渣拂去。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如春雪初融,无声无息却温暖。他并不是真的冷面冷心。只是那颗热烈的心沉睡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他知道认为它死了。
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残缺之人来对待——哄着他,顺着她,不敢在他面前发脾气,不敢说重话,不敢把他的腿当着他的面提。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宁愿有人骂他一顿、打他一顿,把他当作正常人来看待。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她的肌肤温热柔软,带着大饼和桃花酿的气息。
“小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就这样闯入了我的生命。让我冰冷的生命,如春雪般融化。”他直起身,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团团,对不起。别生气了。等我办事回来,我教你那一套掌法。”
屋外,招财和四个暗卫已经在等了。瘦小的招财今日穿得比往日精神,腰间还别了一把短刀,表情严肃中带着几分紧张。四个暗卫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沉默地站在廊下。
顾承宇杵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来。每一步都很慢,拐杖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招财见了,赶紧上前行礼。
“都准备好了吗?”顾承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和方才在卧榻边低语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公子,黑鹰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证人、证据,都在府外。”顾承宇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便坐上了轮椅。招财推着他踏出了清风居,五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出这道门。海棠花瓣在身后簌簌飘落,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暗卫们将他抬上马车,招财亲自驾车,朝着靖王府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靖王府里,靖王爷正在院中练功。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在晨光中闪烁如银龙翻飞。年过五十,身姿却依旧矫健如虎。
箫思雨起了床。不见贴身丫鬟翠儿,心里有些烦躁,便让二等的丫鬟服侍自己更衣,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收拾打扮好后,她端着靖王爷爱喝的茶,脚步轻快地跑到靖王爷的院子,远远便喊了一声“父王”。
靖王爷听见爱女的喊声,立马收功,把手里的大刀往兵器架上一放,迈着龙行虎步朝女儿走去。箫思雨将茶双手奉给父王,又赶紧拿起一旁的手帕为父王擦拭额角的汗水。
靖王爷看着孝顺暖心的女儿,一颗心都化了。这个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要星星不给月亮。他这一辈子杀人无数,树敌无数,什么苦都吃过,唯独对这个女儿,硬不起心肠。
王府管事的带着急切的步伐走到靖王爷身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启禀王爷,顾家大公子顾承宇前来拜访,说有要事找王爷。”
靖王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五年不出门的瘫子,大清早的来拜访他?他支楞起耳朵让管事的再说一遍。管事的再次躬身重复了一遍。靖王爷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眉头皱了起来:“五年不出门的瘫子,这大清早的来拜访本王,到底所谓何事?”
一旁的箫思雨听了,手中那块擦拭汗水的手帕被她紧紧攥成了一团。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又压了下去。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是不是顾承宇知道了她败坏宋含章名声的事?可转念一想,她做得那么隐秘,顾承宇一个五年不出门的瘫子,怎么查得到?再说了,那些流言蜚语传得满城都是,凭什么就说是她传的?她这样一想,便不再害怕。
她拉着父王的手摇了摇,声音甜甜的:“父王,女儿陪您去看看。他顾承宇来找您到底有什么要事?”靖王爷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宠溺:“哪里都有你。既然想去,就跟着父王去吧。”
靖王府的前厅,顾承宇坐在轮椅上,沉着眉,冷着脸。仆人已经奉上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他却没有看一眼。招财立于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两个暗卫守在门外,其余人在马车上看着证人。
靖王爷一身蟒袍,身姿挺拔地踏进前厅。箫思雨紧紧跟在他身后,小鸟依人。靖王爷看见顾承宇,朗声笑道:“不知贤侄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啊!”
顾承宇抬手行礼,不卑不亢:“见过王爷。”
靖王爷走到主位上坐下。箫思雨经过顾承宇时,脚步微微一滞。她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顾承宇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靖王爷坐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承宇啊,你这五年不曾出府,这一出府便来拜访本王,请问有何要事呀?”
顾承宇不喜欢客套,他一向不喜欢。抬起头望着靖王爷,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爷,贵府的小郡主在京城中散布谣言,败坏内子的清誉。今日特地来查证一下。”
话音未落,箫思雨便跳了起来:“血口喷人!我乃是堂堂靖王府的郡主,岂会做那些有损王府颜面的事情?”她站到前厅中央,指着顾承宇,手指微微发抖。
顾承宇不紧不慢地看着她:“是啊,靖王爷贤名在外,对世子郡主们的教诲更是严苛。我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所以特地来王府求证。”
靖王爷看了女儿一眼,看见了女儿眼中的那一丝害怕——虽然她藏得很好,可他是她的父亲,他太了解她了。此事极有可能是女儿做的。可他不能承认,在顾承宇拿出确凿证据之前,他必须站在女儿这边,这是做父亲的本能,也是做王爷的体面。
靖王爷用那不怒自威的神色看着顾承宇,声音沉了下来:“承宇,凡事要讲证据。大清早的你就带着人上王府来求证,这未免有些失礼了。”
顾承宇神色平静,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半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得像在棋盘上落子:“王爷不必动怒。您一向教养严苛,想必郡主也不会做出如此败坏门风的事情。只是我在追查的过程中,有线索指向郡主。这一次特来查证,也算是洗清郡主的清白,还望王爷见谅。”
靖王爷还没开口,箫思雨又跳了出来。她指着顾承宇,声音比方才更大更急:“此事要讲究证据!你证据都没有,便来到王府求证,你这是污蔑!我一定会到皇上面前告你的!”顾承宇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里藏着刀。
“郡主人正不怕影子歪。白日不做亏心事,半夜鬼不会来敲门。”箫思雨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再争辩下去就是不打自招。她转头看着靖王爷,声音里带着哭腔:“父王,他顾承宇也太过分了!您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负您的女儿吗?”
靖王爷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也只是求证一下,凡事要讲证据的”,语气里却没有方才的底气。
顾承宇看了招财一眼。招财心领神会,转身离开了前厅。前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枝头鸟雀的啁啾。靖王爷和箫思雨都看着招财离去的背影,谁也没有说话。顾承宇也没有说话,端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神情淡漠得像这一切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