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宋含章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忽略那个从腹腔深处传来的抗议。可肚子不听她的,又叫了一声,比方才更响。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觉得身上凉凉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她身上,她却看不见那银白的光。
她认命般地坐起来,下了卧榻,蹲在卧榻前,伸手往下面摸去。包袱还在,她解开系绳,从里面摸出一个大饼和一水袋。饼是嫂子特意为她做的,厚实、瓷实,一个能顶三碗饭,放在怀里沉甸甸的。水袋里装的是桃花酿,也是阿娘酿的,她回门时偷偷塞进行囊里的。
她背靠着卧榻,两腿分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直直地伸在地上,一手拿着大饼,一手拿着水袋,就那样霸气地坐在地上,大口啃着饼,大口喝着酒,像个山大王。
月辉正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额头上那个青紫的大包还鼓着,可她浑然不在意,吃得豪迈而满足,嘴角沾着饼渣,腮帮子鼓鼓的。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高门贵妇的模样?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在假山后面蹲着吃点心的混世魔王。
易醒的顾承宇在她第一次肚子叫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正落在那张倾城的脸上,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他看见她两腿分开霸气地坐在地上,看见她大口啃饼、大口喝酒的豪迈,看见她嘴角沾着饼渣、腮帮子鼓鼓的模样。这酒他尝过,是桃花酿,清甜绵软,没想到她喝起来这般豪气。那饼——他突然想起她回门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换洗的衣物。现在看来,那包袱里装的是饼。她把娘家的饼带回来藏在卧榻下面。
宋含章吃得很香,很满足,嘴角带着笑容。那么大一个饼,三下五除二便被她消灭干净。顾承宇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她吃东西的样子,比她在任何场合都真实。在饭桌上,她总是先给他布菜,等他动了筷子她才吃,吃得文雅而克制,从不多吃一口。可在这里,在深夜的黑暗中,她不需要对任何人伪装。
她吃完一个,似乎还没有饱,又把手伸到卧榻下面,摸出了第二个饼。她将饼举到鼻子前闻了闻——阿娘做的饼,闻起来就香。可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吃,把饼又放回了原处。随后喝了一口酒,将水袋塞好,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渣,动作随意得像个小孩子。她心满意足地爬上了卧榻,拉起被子盖到下巴,片刻便沉沉睡去。
顾承宇看着那个满足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吃东西还是会弄得满嘴是渣。”这饼一定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那么大的饼,她能三下五除二吃完,可见她的胃口很大。可在顾家,她每顿饭都吃得不多不少、文雅克制,是怕人笑话,怕人说宋家的女儿没规矩,怕人说她高攀了顾家还不知分寸。她把饼藏在卧榻下面,说明她早就打算睡卧榻了,早就准备好了半夜饿醒时的吃食。
想到此处,顾承宇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疼。他在心里喃喃地说:真是傻丫头,又不是不让你吃。
他正要闭眼,又听见了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