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又摸下了卧榻。动作比方才熟练了许多，手一伸便摸到了包袱，拿出那个被放回去的饼，凑到鼻尖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然后把饼放好，又上了卧榻。

躺下不过片刻，她又摸了下来——拿出那个饼，掰了两块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把饼放好，又摸上卧榻躺下。

再过一会儿，她又下来了，掰了三块放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当她准备掰第四块时，手停在了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饼放了回去。

她没有着急上卧榻，而是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动作里带着一丝纠结——还想吃，可又觉得自己吃得太多。她低着头想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伸手拿出饼，大口大口地啃了一半，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准备把剩下的一半放回去时，手刚伸到卧榻边，又缩了回来。她把那半个饼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又摸了摸肚子，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半个饼一口气吃完。

她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抬手用手背把嘴角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心满意足地摸上卧榻，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嘴角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片刻便沉沉睡去，连呼吸里都带着饼香。

顾承宇就这样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滑稽动作，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自己笑出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从未见过有人吃饼吃得这样惊天动地、这样一波三折、这样让人又想笑又心疼。她的胃口怎么会如此大？比寻常男子的饭量还要大。难怪小时候会成为一个团子。

月光渐渐移了位，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肩上。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额头上那个青紫的大包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把她偷吃大饼的全过程看了个遍，不知道那个冷面冷心的人此刻正咬着嘴唇忍着笑，心里酸酸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顾承宇看着她。看她翻来覆去地纠结那一块饼，看她心满意足地打饱嗝擦嘴，看她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明天让厨房多备些饭菜，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他闻到了她的桃花酿的味道，闻到了大饼的面香，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草木清气。他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一丝没有收回去的笑意。

窗外的月亮渐渐偏西，夜还很长，可他觉得，这个夜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卧榻的方向，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轻而柔软，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夜风一阵一阵

地吹，他竟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五年来第一次，他在深夜里，没有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