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招财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暗卫,押着两个人走进靖王府,踏进前厅。一个是茶馆的说书人,京城里嘴皮子最利索的那位,这些日子的流言有一半是从他嘴里传出去的。一个是带头在顾府门前闹事的无赖,满嘴污言秽语,躺在地上打滚撒泼,现在面无血色,浑身发抖。两个人都被五花大绑,被暗卫一推,扑通跪在靖王爷面前,身体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箫思雨看见这两个人,方才那种嚣张跋扈的气焰灭掉了一大半。她的脸白了,手指在袖子里绞着手帕,绞得指节泛白。
顾承宇拿出一张供词,展开,放在靖王爷面前的桌上。“这是无赖的证词。昨日内子回门,归家途中在一个巷口遇见了沈十安。沈十安纠缠内子时,靖王府的马车刚好经过那个巷口。靖王府的马车停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离去。不久,便有一群无赖躺在了内子必经之路上。后来,这一群无赖便到顾府门前闹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靖王爷的眼睛。
“我的手下顺着他们的踪迹,查到了郡主身上。”顾承宇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钱袋是锦缎所制,绣工精细,图案是靖王府独有的缠枝纹。他将钱袋推到靖王爷面前。“这个钱袋,是从无赖身上搜到的。我仔细去查了查,这个钱袋出自你们王府的绣娘之手。”
靖王爷拿起钱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锦缎的质地、缠枝纹的图案、绣娘的针脚——他一眼便认出,这确实是出自靖王府。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女儿。箫思雨的脸已经白了,却还在强作镇定。
“一个钱袋也证明不了什么,”她的声音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他们就是一帮无赖,是他们偷了我的钱袋!”
顾承宇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我并没有说这钱袋是郡主的。您这么着急承认了?”箫思雨按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她才知道自己嘴巴比脑子快。靖王爷看着女儿那副不打自招的蠢笨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
箫思雨扑通跪在靖王爷面前,拉着他的衣摆,声音又尖又急:“父王,女儿冤枉啊!这是顾承宇蓄意谋害女儿!父王您要替女儿做主啊!”
顾承宇没有看她。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从茶馆说书人身上搜到的。”他将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的,全是关于内子的谣言。这些字娟秀工整,倒像是出自郡主之手。”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锭官银,是说书人招供的。他说,是郡主的贴身丫鬟翠儿递给他的。那一张写满谣言的纸,也是翠儿给他的。”
靖王爷看着那锭官银,瞳孔猛地缩紧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拿那锭银子,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顾承宇转头看了招财一眼。招财转身离去,片刻后带着箫思雨的贴身丫鬟翠儿走进前厅。翠儿一进门便扑通跪在箫思雨面前,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郡主!您救救奴婢!您救救奴婢!”她哭得声嘶力竭,“这些事情都是您让翠儿去做的!您要为翠儿做主啊!”
箫思雨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指着翠儿,手指颤抖得几乎指不准方向:“你血口喷人!根本不是本郡主让你去做的!”翠儿转过身,朝着靖王爷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爷,您发发慈悲救救奴婢吧!这的确是郡主让奴婢去做的,那一锭银子也是郡主从您的书房里偷出来的!奴婢不敢撒谎,奴婢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诬陷郡主啊!”
靖王爷看着翠儿,又看着女儿。到了这一步,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想到女儿竟然蠢到拿官银去贿赂说书人——官银是有编号的,一查便知出处。他没想到女儿竟然蠢到不打自招——人家还没说是她的钱袋,她自己就承认了。他更没想到女儿做了这些事,竟然没有跟他商量一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牵扯出什么。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靖王爷站起身来,走到顾承宇面前,方才那王爷的架子、长辈的威仪,此刻全收了起来。他弯下腰,语气变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低声下气:“贤侄,本王教女无方。本王就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还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将此事化小,放过本王这不懂事的女儿。”
顾承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靖王爷,目光平静却藏着锋芒。“王爷,郡主这样去散播谣言,不仅是毁了内子的清誉,更是败坏了顾家的名声。此等有辱门风之事,靖王爷,您还要纵容吗?”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靖王爷心口上。
靖王爷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了:“贤侄,贤侄,本王一定会责罚郡主,一定会亲自带着郡主登门致歉。还望贤侄就此罢了。毕竟我们都在这京城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弄成仇人一样。”
顾承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王爷,内子如今在家茶饭不思,憔悴不堪。想要此事就此罢了,郡主应该拿出些诚意才是。”靖王爷连忙问他要本王如何做。
顾承宇的声音平静,“我不要郡主亲自登门给内子道歉。我要郡主当着全京城的人,给内子道歉。”
箫思雨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顾承宇声音尖利得像刀子:“顾承宇,你算老几?就是我败坏了宋含章的名声,你又能如何?堂堂宁国郡主,是死也不会当着全京城的人给宋含章道歉的!”
顾承宇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靖王爷身上,仿佛箫思雨根本不存在。
良久,靖王爷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本王可以让郡主当着全京城的人给顾少夫人道歉。可本王有一个要求。”
顾承宇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人与人之间,结仇是愚蠢的。那一锭官银,就交由王爷自己处置。希望王爷处置得干净一些,以免再让人抓到把柄。”他将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靖王爷,“话说回来,王爷还应该感谢我。不然这官银一旦落入了别人之手,那些见不得王爷富贵之人,一定会拿去大做文章。届时……这个说书人,也交由王爷处置吧。”
靖王爷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顾承宇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他说不清这股凉意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狠得多。
靖王爷弯下腰,对着顾承宇行了一个大礼。他是一品靖王爷,顾承宇这个瘫子行礼,这一拜不合礼数、不合规矩,可他拜了。“多谢贤侄提点。贤侄的大恩大德,本王一定铭记在心。下午,本王一定让郡主当着全京城的人给顾少夫人道歉。”
顾承宇的语气平淡:“还请王爷不要食言。”
靖王爷连忙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承宇看了一眼招财,招财上前推起轮椅。他对靖王爷略一颔首,声音不咸不淡:“今早多有打扰,还望王爷恕罪。告辞。”
靖王爷赶紧亲自送到王府门口,一路上说了不少好话。顾承宇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沉默。
马车驶离,靖王爷转身踏进王府大门。方才脸上那些客套、谦卑、低声下气,一扫而空。他的脸黑得像锅底,大步流星走回前厅。
箫思雨还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方才的倔强和不甘。看见父王回来,她迎上去刚要开口——“啪!”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箫思雨脸上,力气大得她整个人转了小半圈,踉跄了几步扶住桌角才没有摔倒。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指印清晰地浮现在白皙的脸颊上,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王。在她的记忆里,父王从来没有打过她,别说打,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可此刻,靖王爷看着她,眼里没有往日的宠溺,只有失望。
箫思雨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日头升高了,照在靖王府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前厅里,靖王爷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手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