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下，众人聊得投机。顾子衿瞧着大哥这五年来难得说这么多话，脸色难得带着一丝暖意，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她悄悄起身，走进书房，从博古架上取下那把蒙尘的古琴，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将宋含章的箫从笔筒里抽出来，一手抱琴一手持箫，走回了海棠花下。

“海棠花香迷人，又有茶香弥漫，两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她将箫递到宋含章面前，又将古琴往顾承宇膝上一放，笑盈盈地说，“大哥擅长抚琴，嫂嫂擅长吹箫，不如合奏一曲，以增雅兴？”

宋夫人听了，自然是双手赞成，白梅也含笑点头。宋引章放下茶盏，眼睛亮晶晶地等着。

顾子衿把箫放进宋含章手里，又弯腰替大哥调整了一下古琴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兄妹俩能听见的话：“大哥，您与嫂嫂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一辈子，一定要对嫂嫂好，与嫂嫂琴瑟和鸣。”

顾承宇抬头看了妹妹一眼——这丫头，机灵得过了头。他没有拒绝，低头看着膝上的古琴，琴身桐木所制，纹路如流水，是他从前最常用的那一把。他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音清越，五年未碰，音色却依旧纯正。

“既然琴都放在我膝盖上了，”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转向宋夫人，略一颔首，“岳母，小婿献丑了。”

宋夫人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受宠若惊的谦逊：“姑爷言重了。团团能嫁给您，是她的福气。”

顾子衿看着宋夫人说:“婶婶，是我大哥有福气，是我顾家有幸，娶了嫂嫂这么美丽这么有才华之人。”

宋夫人、白梅听了此话，笑得很开怀。

宋含章手里紧紧握着箫，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她还在生气，气他说那些伤人的话，气他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她不想跟他合奏，不想跟他说一句话，连看他一眼都不想。

宋夫人见女儿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和催促：“团团，姑爷如此有雅兴，你可不要扰了这份雅兴。”

宋含章看着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声软软的“阿娘——”。白梅在一旁笑了，她看着宋含章那副不情不愿又不敢违抗母命的模样，觉得有趣，便开口解围：“那团团与姑爷打算合奏什么曲子呢？”

白梅的话音刚落，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渔樵互答》。”

顾承宇说的。宋含章说的。一字不差，异口同声。

两人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对方。四目相对，一个冷面微动，一个红晕上脸。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海棠花瓣在他们之间无声地飘落。

宋引章掩着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夫与姐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不愧是夫妻。”

众人笑了起来，笑声在海棠花下荡漾开去。宋含章低下头，耳根红得发烫。顾承宇收回目光，看着膝上的古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心湖，又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将箫举到唇边。顾承宇的指尖搭上琴弦。

箫声起。空灵悠远，清逸中带着几分低沉的柔和，仿若山谷回声、江上风吟。顾承宇的手指随之而动，琴声倾泻而出，苍劲沉稳，如山之巍巍。

箫声与琴声，一高一低，一远一近，一虚一实。

琴声托着箫声，箫声引着琴声，一问一答，此起彼伏。不像是在合奏，倒像是一对相知多年的故友隔空对话，更像是一对心意相通的佳偶在花架下，低声密语。

顾承宇还未受伤前，常独自抚琴。每次弹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每每奏罢总是皱着眉，不满意，又说不出哪里不满意。此刻箫声入耳，他忽然明白了——从前独奏时，那座山没有水的映衬，巍峨却孤寂。如今箫声便是那流水，洋洋洒洒，百转千回，将山的倒影揽入怀中。山与水本就是一体，缺了谁都不成画。

宋含章也没想到顾承宇的琴艺如此高超。在江南时，只有门主偶尔吹一曲，她在一旁听着。门主说她的箫声有魂，却缺了一个与之应和的伴侣。此刻顾承宇的琴声应和着她的箫声，她在琴声里看见了一座山，巍峨的、沉稳的、历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山。

曲到酣处，顾承宇的指尖在琴弦上飞舞，起落行云流水，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那山水共鸣、隐逸自在的意境，他独自抚琴时从未抵达过。是她的箫声带他来的。箫声引路，琴声跟随，一步步走进了那片从未踏足的山水。

宋夫人听得入迷，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节拍。白梅端着茶盏忘了喝，目光落在琴箫之间。

顾子衿坐在一旁，双手托腮，嘴角含笑，眼睛却慢慢湿润起来了。顾子佩也安静了下来，目光在顾承宇和宋含章之间来回游移。

招财靠在廊柱上，侧着耳朵，他虽然不懂这些高雅的东西，可他觉得好听。好听极了。宋朗和宋蕴两个小家伙也被琴声迷住了，安安静静地待在祖母怀里，不吵不闹，四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宇的琴。

琴箫声中，眼前仿佛真的有青山绿水铺展开来——渔夫在船头垂钓，斗笠蓑衣，悠然自得；樵夫在山径上唱歌，斧头在肩，步履从容。两人隔岸对答，一问一答，一唱一和。顾承宇的琴声里更多了一份隐逸的旷达——鄙弃功名，向往自在，有那“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豁然与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