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箫和鸣，声中有画，音中藏理。仿佛能看见青山叠翠，碧水潺湲，将千古兴亡都付与笑谈之间。

良久，箫声止，琴声歇。袅袅余音仍在清风居中徘徊不去，穿过海棠花枝，绕过竹影莲池，久久不肯消散。

曲终时，顾承宇和宋含章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她发现他的嘴角浮着一丝笑意，他看见她的眼底漾着一层柔光。他们都没有想到，彼此的心竟有如此相通之处。

日头西斜，光影渐长。宋夫人不得不告辞了。

宋含章扶着顾承宇，将母亲、嫂嫂和妹妹送到清风居门口。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想说的话有很多，可到了嘴边只剩一句轻轻的“好好的”。白梅抱着宋朗，宋朗已经在怀里睡着了；春夏抱着宋蕴，宋蕴也眯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宋引章扶着母亲，眼眶微红。

几个人站在门口，相顾无言，却都知晓对方心里的话。最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笑意便像涟漪般漾开，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化在了这展颜一笑里。

宋夫人转身，宋引章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白梅和春夏跟在后面，宋朗和宋蕴在她们怀里睡得很沉。宋含章目送着亲人的背影，直到她们转过月亮门，再也看不见。

顾承宇一直看着宋含章，看着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干的泪光，可她嘴角已经弯了起来，笑眼迷人。

她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顾子衿和顾子佩还等在院中，宋含章扶着顾承宇走回书房，扶他坐好。此时顾子衿和顾子佩也踏入了书房。

随后，宋含章拉着顾子衿走到自己的小书案旁，两人聊起了天。顾子佩把古琴放回博古架上，走到顾承宇身边，站着，欲言又止。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心事重重的样子，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顾承宇看着妹妹，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一丝疑惑。

顾子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看了一眼正在小书案边和顾子衿说话的宋含章，又看了一眼大哥，垂下眼，转身来到了顾子衿身边坐着。

宋含章在小书案前坐下，铺开宣纸，提起笔，开始绘制墨家机关武器的图纸。顾子衿凑过来看，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嫂嫂不学女红，不读《女戒》，竟然懂得墨家机关道！她连忙问这问那，宋含章一边绘图一边给她讲解，说墨家机关道不仅可以制造各种武器，用在战场上能大大减少己方伤亡，还可以制造各种机关设置，布置在房间和府邸里，让坏人无法入内行窃或刺杀。顾子衿听得入了迷，翻开桌上的《墨家机关道》便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顾子佩的眼睛一直看着绘图的宋含章。

暮色降临，晚膳时辰到，顾子衿和顾子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饭桌上，只剩两个人，相对而坐。顾承宇看着宋含章，她的嘴角迷人的笑容消失了，可那双能勾人魂魄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不甘，有委屈，可那又如何？那双眼睛天生含情，即便带着怒火，依旧是水汪汪、亮晶晶的，看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

勾人、怒火、含情，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融合在同一双眼睛里，融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危险而迷人的美。

顾承宇直勾勾地盯着她，毫不避讳。

宋含章夹起两片菜叶子，手腕一甩，两片菜叶子不偏不倚地盖在了顾承宇的两只眼睛上。

招财站在一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宋含章把菜夹进碗里，起身，大步走出主屋，脚下一蹬，飞身上了最高的那棵海棠树，面朝江南坐下，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顾承宇伸手拿下盖在眼睛上的菜叶子，抬起头，透过窗棂望着树上的宋含章。她的背影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大口吃饭的模样和方才在琴箫合奏时的温婉判若两人，可哪一个都是她，哪一个都让他移不开眼。

招财走到顾承宇身边，壮着胆子说了一句：“早知如此，今早何必说那些伤人的话。”

顾承宇瞪着他。

招财挺直腰杆，一脸视死如归：“公子，您就是瞪我我也要说。公子，我告诉你，这个世间，最难搞的就是过年的猪、上岸的鱼、受惊的驴和生气的媳妇。少夫人的气还没消，您就受着吧！”

顾承宇冷笑两声，拿起拐杖朝着招财的屁股就是两下：“你就受着吧！”

招财捂着屁股蹦了两下，龇着牙却没喊疼。他愿意当这个出气筒，只要公子高兴。公子愿意打他，说明公子有脾气了，有心气了，有活人气儿了。这比那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关心的冷面佛，好一千倍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