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里清风吹,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吃饭时辰到了,招财将食盒提进主屋,将饭菜一一摆上桌。顾承宇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最高的海棠花树。宋含章还坐在树上,面朝江南的方向,一动不动。从方才她飞上树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顾承宇拿起拐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又走回饭桌前坐下。反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拄着拐杖走出了主屋。他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树上的宋含章,嘴唇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可“含章”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喊出来。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道歉,方才那些话太伤人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了屋,在饭桌前坐下。
宋含章从树上下来了。
她不是被喊下来的,是饿下来的。她可以生气,可以伤心,可以不搭理顾承宇,但不能不吃饭。吃饭是她人生第一大事,无论发生什么事,胃口一如既往地好。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弯下腰,双手捧着水把脸洗了一遍,把眼泪洗掉了,把委屈也洗掉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主屋。
顾承宇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她。他看见她弯腰捧水,看见她用力地搓着脸,看见她直起身时仰起头把泪水倒回去。他心里酸涩得很,在想着如何跟她道歉,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听见她的脚步声朝主屋走来,他赶紧拄着拐杖走到饭桌前坐下,端起碗,假装在吃饭。
宋含章走进屋里坐下,一手端起碗,一手把菜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是透明的。顾承宇看着她的碗里只有青菜,赶紧夹了一根鸡腿放到她碗里,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道歉。
宋含章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她迅速用手拿起那根鸡腿,直接塞进了顾承宇的嘴里,动作快得他完全没有预料到,鸡腿堵住了他的嘴,也堵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对不起”。塞完鸡腿,她继续夹菜,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在起身时瞥了一眼窗户。
宋含章端着碗走出了主屋,来到海棠花树下,起身一跃便坐到了树杈上。她面朝江南的方向,不再文雅地小口吃饭,而是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用力地嚼着,像是在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都嚼碎了咽下去。
顾承宇伸手拿下被塞在嘴里的那根鸡腿,鸡腿上还沾着油,沾在他嘴角。他没有擦,只是抬起头望着树上的宋含章,嘴角忽然翘了一下。五年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他的父亲不敢,母亲不敢,祖母不敢,满京城没有人敢。只有她敢。把鸡腿塞进他嘴里,塞完还不看他一眼。
宋含章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碗和筷子,又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手腕一扬,碗飞进了窗户。碗稳稳地落在饭桌上,转了几个圈,停住了,与此同时,那双筷子也从窗口飞进来,不偏不倚插在了顾承宇束起的头发里,像两根簪子。
顾承宇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拔那两根筷子,只是迅速将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树上的宋含章身上。宋含章坐在树上一动不动,海棠花将她包围,粉白的花瓣簇拥着她,可她的美貌没有被花比下去半分——额头上鼓着一个青紫的大包,可那又如何,周围的海棠花依旧黯然失色。她坐在花丛中,像花中的仙子,又像误入凡间的精灵。
顾承宇可饭都没有吃,就坐在饭桌前,透过窗户望着她。
日头渐渐升高,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纷杂。招财小跑着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几个人——宋引章扶着宋夫人,白梅抱着宋朗,春夏抱着宋蕴,匆匆地踏进了清风居。
因为担心女儿,宋夫人一踏进清风居便不顾礼节,大声喊着“团团……团团……”。
宋含章在树上听见了母亲的叫声,立马从树上下来,飞奔过去,扑进了母亲怀里。她抱得很紧,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母亲怀里一样,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宋夫人紧紧搂着女儿,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白梅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宋引章和春夏站在后面,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宋朗和宋蕴从白梅和春夏怀里挣脱,跑过去抱住宋含章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着“姑姑”。
顾承宇听见了“团团”的喊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扑进母亲怀里的宋含章。他的目光从宋夫人身上移到白梅身上,又移到宋引章和春夏身上,最后落在两个小小的孩子身上,忽然感慨——这宋家的容貌,当真是京城里的一绝。
宋夫人年过四十,身着粗布麻衣,不施脂粉,美貌依旧,那眉眼间的从容镇定、那骨子里的散发出的迷人得气质,是多少锦衣玉食都比不上的。
白梅是江南水乡滋养出来的女子,温婉如水,眉眼含笑。宋引章才十五岁,亭亭玉立,完全是按照宋夫人的模子刻出来的。
那个男孩子才几岁,眉宇间已生得清秀非凡;那个女孩子更是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就连旁边的春夏,虽胖乎乎的,可那脸蛋五官长得极好。
宋引章扶着母亲走到海棠花下坐下,又扶着白梅坐下后便转身去了茶房。春夏站在宋夫人身后。宋朗和宋蕴钻进了宋夫人的怀里,一左一右,像两只小猫。
不久,宋含章已端着茶到了海棠花下,将茶分别奉给母亲和嫂嫂,便挨着母亲坐了下来。她刚坐下,宋朗便从宋夫人怀里钻出来,走到宋含章背后,顺着她的背爬到了她肩上坐着。宋含章伸出手反手护着宋朗,怕他摔下来。宋蕴则直接钻进了宋含章的怀里,把小脸贴在她胸口,蹭了又蹭。
宋夫人看着女儿额头上的大包,满眼都是心疼。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青紫的肿块,声音发颤:“团团,这额头……是不是姑爷打的?”宋含章笑着摇了摇头,把头靠在母亲肩上:“不是。他不会打人的。这是女儿晚上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白梅一直看着宋含章,目光里带着审视,她问了一句:“说实话。”宋含章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回答:“真的是实话,不是他打的。”
宋夫人又问起了那件让她一夜没合眼的事:“顾家有没有因为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质问你、指责你?”提到此事,宋含章的心里暖暖的。她说顾家任何人并没有第一时间指责她、质问她,他们问的第一句话是“额头怎么弄的,该疼不疼”。宋夫人、白梅、宋引章和春夏听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肖朗已经去查那些流言的出处了。相信不久,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宋含章低下头,声音有些涩:“阿娘,真是对不起,还让您为女儿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