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里，海棠花香依旧浓得化不开。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的粉白。

宋含章踏进院门时，步伐很小，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这不是她的样子——她走路从来都是带风的，今日却像变了个人。招财正在院中打扫，抬头看见少夫人进来，刚要开口问安，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个青紫的大包上，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笃定那是公子打的。除了公子，这清风居里谁还敢动少夫人一根手指头？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愤愤不平，嘴里低声嘟囔道：“这个公子，竟然能下得去如此重的手。倾国倾城的美人，把人家打成这样……”他用力挥了几下扫帚，像是在替宋含章出气。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时不时朝着窗外看去。当她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的心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美——她什么时候都美，是她的样子不对。她走路没有带风，可也从不会这样缩着肩膀。她的背影微微弓着，像一朵被风雨打折了的花。

他看着那道背影从窗前经过，没有进书房，而是去了隔壁的小茶房。

片刻后，宋含章端着一盏菊花茶走进了书房。菊花是她从江南带回的，茶汤澄澈，花瓣在水中舒展开来。她走到顾承宇面前，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低声说了四个字：“顾大公子，请喝茶。”

顾承宇猛然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额间那个青紫的大包上，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上。“顾大公子”四个字钻进耳朵，刺得他浑身不舒服。

“怎么，夫君也不叫了？”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酸意，“这么快就嫌弃夫君了？”

宋含章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说过一年后要跟我和离的。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趁着这个流言满天飞的时机，一纸休书给了我，岂不痛快？反正您又不喜欢我。”

顾承宇的牙根咬紧了。他想起她梦中的那句“师兄，我会与别人生个孩子给你”，想起她昨晚穿着那件粉色色小衣趴在他身上的模样，想起她说要生孩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要生孩子，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送给别人。他咬着牙根，把手里的狼毫放下，背靠着椅背，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好，很好。刚成亲几日，你便与旧人藕断丝连，让顾家蒙羞。宋含章，如果不是祖母拿出免死金牌救你宋家女眷，恐怕你现在是在哪个勾栏卖艺吧。如今你不仅不对顾家感恩戴德，还败坏顾家的名声。你就是这样来报答你宋家的恩人的吗？”

这些话像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射出去，每一句都又狠又毒。宋含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儿一颗一颗从眼里滚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她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说不出话，只是那样望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顾承宇看着她的眼泪，心如刀绞。他后悔了，从第一个字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伤人的话，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可一想到她要把孩子生给别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宋含章仰起头，把泪水倒回到眼眶里去，用力地、狠狠地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冷笑了两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两把刀子，一把插在他心上，一把插在她自己心上。

“你腿瘸了，你的心也瘸了。我真没想到，那个曾经那么善良少年郎竟然变得如此不堪。”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枉我坐上花轿时想的是与你一生一世，枉我成婚第二日看见你第一眼时心砰砰砰地跳。阿娘说过，看见一个人心跳，就是喜欢。枉我把你七年前递给我擦嘴的手帕，藏了七年。”

顾承宇的瞳孔猛地缩紧了。